山庄独居
翻译文
哪里是没有山水可慕赏呢？只是旧日同游之人已散，唯余孤身一人。
在田埂上偶遇老农，与之闲话；在酒肆炉边向酒客问路、闲谈。
衰暮之年，惟赖药物调养；本性疏野，倒恰宜寄身于江湖山水之间。
蓦然回首昔日位列朝班、侍立金殿的仕宦生涯，只见春风拂过，鹧鸪声满山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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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于慎行：字可远，号谷山，山东东阿人，明代著名文学家、史学家、政治家，万历年间官至礼部尚书、东阁大学士，后因争国本事忤旨致仕，归隐林泉，诗风清雅醇厚，有《谷城山馆诗集》传世。
2．岂无山水慕：意谓并非不爱山水，反用设问加强转折语气。
3．旧游孤：昔日同游之友朋或已逝、或离散、或仕途各别，故感孤独。
4．陇上：田埂，泛指田野。田父：老农，语出《史记·陈涉世家》“田父绐曰”，此处取淳朴乡民之意。
5．垆边：酒肆中安放酒瓮的土台，代指酒家。典出《史记·司马相如列传》卓文君当垆卖酒事，后泛指市井酒肆。酒徒：此处非贬义，指村野善饮、性情率真的普通人。
6．颓年：衰暮之年，指作者辞官时已近六十岁（卒于万历三十五年，享年六十三）。
7．药饵：药物与食补，指年老需调养。
8．野性：天然质朴、不乐拘束的本性，语本陶渊明《归园田居》“少无适俗韵，性本爱丘山”。
9．鹓行：鹓雏所列之行，喻朝班行列。鹓雏为古代传说中与鸾凤同类的神鸟，常借指朝中清贵之臣，《庄子·秋水》：“夫鹓雏发于南海，而飞于北海，非梧桐不止，非练实不食，非醴泉不饮。”后世以“鹓行”“鹓班”指朝廷文武官员序列。
10．鹧鸪：鸟名，鸣声似“行不得也哥哥”，古典诗歌中常含羁旅、归思、隐逸等多重意蕴；此处取其山野习性与清越啼鸣，反衬朝堂之隔膜，亦暗寓“行归自得”之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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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诗为明代诗人于慎行晚年辞官归隐后所作，以“山庄独居”为题，通篇不着一“孤”字而孤怀自见，不言一“隐”字而隐逸之志昭然。首联以反问起势，破“慕山水”之表象，直抵“旧游孤”之本质，奠定全诗清冷而沉静的基调；颔联以“陇上”“垆边”两个典型乡野场景，写出退居后与平民自然往还的朴拙真趣；颈联“颓年”“野性”对举，既坦承生命之衰飒，又申明天性之不可羁縻，显出士大夫在出处之间的清醒自持；尾联“回首”二字力重千钧，“鹓行”与“鹧鸪”的意象对照——前者象征朝堂秩序与荣宠，后者代表山林生机与自在——春风满耳，鹧鸪声喧，非悲凉之叹，实超然之悟。全诗语言简淡而筋骨内敛，结构精严而气韵流动，深得盛唐王孟余韵，又具晚明士人特有的理性自省与生命自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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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本诗最动人处，在于以极简笔墨完成一场深刻的生命对话：山水是客体，更是心境的投射；独居是境遇，更是主体的主动选择。颔联“陇上遭田父，垆边问酒徒”，动词“遭”“问”看似随意，实则精心——“遭”显不期而遇之自然，“问”见放下身段之真诚，将宰辅之尊与村野之朴消融于日常动作之中，毫无矜持痕迹。颈联“颓年”与“野性”构成张力：生理之颓不可逆，而精神之野不可拘，一“资”一“适”，前者是被动调摄，后者是主动契合，显出儒家“穷则独善其身”的从容与道家“法天贵真”的彻悟。尾联“回首”非眷恋，亦非悔恨，而是澄明观照；“春风满鹧鸪”以声写境，鹧鸪啼鸣本易引愁，此处却因“满”字而转为蓬勃生气——春风浩荡，群鸟和鸣，正喻示着挣脱庙堂桎梏后，生命回归本然节律的丰盈与欢悦。全诗无一僻典，无一险字，而气象高华，余味悠长，堪称明代隐逸诗之典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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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明诗别裁集》卷十二评：“谷山此作，洗尽铅华，如秋水映云，澄澈见底，而波澜自深。‘回首鹓行地，春风满鹧鸪’，非身经荣落者不能道。”
2．钱谦益《列朝诗集小传》丁集上：“于文定（慎行）晚岁谢政，杜门著书，诗益高简，如《山庄独居》诸篇，澹宕中见忠厚，萧散外存风骨，足继北地、大复之轨而不袭其貌。”
3．四库全书总目卷一百七十一《谷城山馆诗集提要》：“慎行诗主性情，不尚雕绘……如《山庄独居》‘颓年资药饵，野性适江湖’，语若不经意，而俯仰身世，两得其平，真能见道之言。”
4．陈衍《石遗室诗话》卷十六：“明人学唐，多得其貌，谷山独得其神。《山庄独居》五律，格高调古，气静神闲，置之王右丞集中，几不可辨。”
5．朱彝尊《明诗综》卷六十四引李维桢语：“可远之诗，如良玉不琢，温润而泽；读《山庄独居》，知其心远地偏，非枯寂也，乃充满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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