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江有山人，幽居枕湖堧。
青山日对门，山下有良田。
问其岁几何，屈指殆百年。
老妻寿更过，方瞳神烱然。
草屋八九间，儿孙列曾玄。
湖中种荷芰，园内收木绵。
桑麻绿野布，榆柳清阴连。
取筱日缚帚，网鱼时得钱。
见客礼数简，鬖鬖雪垂肩。
葛衣偶一披，旋复竹上悬。
须臾出新茗，洗盏向客传。
呼儿具盘飧，粲粲锦鳞鲜。
劝客加飧饭，语俚意甚虔。
问客居何处，客云渐岭边。
渐岭我尝到，岁月知几迁。
城市多人事，山中常晏眠。
不识府与司，但愿邑令贤。
鸡栖日将暮，暝色起苍烟。
山头月华白，夕露凉涓涓。
颓然即衾枕，翛翛若蜕蝉。
我闻客此语，泠然身欲翾。
乃知寂寞滨，有此长年仙。
何必烟霞外，去问桃花源。
翻译文
外江有一位山中老人，幽静地居住在湖岸之旁。
青翠的山峦日日面对家门，山脚下是一片肥沃的良田。
问他年岁几何，他屈指一算，竟将近百岁。
老妻的寿数更在其上，双目清澈如方瞳，神采炯然。
草屋八九间，儿孙满堂，从儿子、孙子直至曾孙、玄孙，四世同居。
湖中遍植荷花与菱角，园内收获木棉（即木芙蓉或古称棉花，此处据明初语境，当指可织布之木棉，即草棉）。
桑麻成片，绿野铺展；榆树柳树成行，清荫连绵。
他每日采摘细竹枝编扎扫帚，偶尔张网捕鱼，换得些许零钱。
见客时礼节简朴，须发蓬松如雪，垂落双肩。
偶披一件葛布衣，转眼又取下悬于竹竿之上。
不一会儿便捧出新焙的香茗，洗净茶盏，恭敬奉客。
唤儿子备办饭菜，盘中盛着鲜亮如锦的鳞鱼。
殷勤劝客多吃些饭，言语虽俚俗，情意却极为诚恳。
问客人住在哪里，客人答道：渐岭之畔。
老人说：“渐岭我曾到过，不知岁月已几度变迁。”
“城市里人事纷繁，山中却常得安眠。”
“我不识府衙与司署的威仪，只愿本县县令贤明仁厚。”
“前年朝廷赐予束帛（朝廷对耆老的尊礼赏赐），我叩首感恩，感戴如尧天之治。”
“本想效法《康衢歌》那般讴歌盛世，可惜山野之人，未曾习诗，写不出诗篇。”
松林间，幼犬轻吠；青草边，黑牛静卧。
鸡已归栖，夕阳将暮，苍茫暮色悄然升腾，如烟弥漫。
山头升起皎洁月光，傍晚的露水清凉而细密，悄然滴落。
老人安然就寝，和衣而卧，神态超然，仿佛蝉蜕去旧壳般自在轻盈。
我听罢这番话，顿觉心神清泠，身体也似欲飘然飞升。
于是深知：纵在寂寞偏僻之滨，亦有如此长生久视、德性完足之仙人。
何必远赴云雾缥缈的烟霞之外，苦苦寻访传说中的桃花源呢？
以上为【外江老人诗】的翻译。
注释
1．外江：明代江西境内有“外江”地名，或泛指长江以南远离州郡治所的江湖之滨，非特指某处，取其“外于尘嚣、近于自然”之意。
2．堧（ruán）：水边之地，岸旁空地。《汉书·沟洫志》：“堧地勿租。”
3．方瞳：古代相术谓瞳孔呈方形者为长寿之相，《列仙传》载老子“方瞳绿鬓”，后世多用以形容高寿而精神矍铄者。
4．曾玄：曾孙与玄孙，泛指四世、五世子孙。《尔雅·释亲》：“曾孙之子为玄孙。”
5．荷芰（jì）：荷花与菱角，象征清雅自守与丰足自给。
6．木绵：明代江西、湖南等地所种为草棉（吉贝），非今之木棉树；古诗中常与桑麻并举，为农家重要经济作物。
7．筱（xiǎo）：细小的竹子，此处指嫩竹枝，用以缚帚，见其勤俭自持。
8．鬖鬖（sān sān）：毛发散乱垂拂貌，状老人须发如雪、自然萧散之态。
9．束帛：五匹帛为一束，汉唐以来为朝廷尊礼耆老、征聘贤士之礼；明代洪武、永乐朝屡颁诏令，赐高年者束帛、米肉、酒醪，属国家养老制度体现。
10．康衢歌：相传为尧时童谣，《列子·仲尼》载：“尧治天下五十年……不知帝力何有于我哉？”后世用以喻太平盛世中百姓淳朴讴歌，此处反用，言老人虽感盛世之恩，却无文辞以歌，愈见其质直。
以上为【外江老人诗】的注释。
评析
此诗为明代学者胡俨晚年所作，以质朴笔调摹写一位隐居外江、高寿自足的山野老人形象，实为托物寄怀、借老喻道之作。全诗摒弃雕琢，以白描勾勒生活细节，于平易中见深醇，在琐碎中显高华。诗人未作直接议论，而通过老人言谈举止、家居环境、价值取向层层递进，自然呈现其淡泊守真、知足乐天、敬天畏命、重德轻名的生命境界。尤为可贵者，在于将儒家“孔颜之乐”“里仁为美”与道家“见素抱朴”“小国寡民”思想融于一炉，又暗契宋明理学所倡“百姓日用即道”之旨。末二句“何必烟霞外，去问桃花源”，力破避世幻象，肯定现实人间自有至境——此非消极遁世，而是扎根乡土、涵养德性、安于本分的积极生存智慧，体现了明代士大夫对民间伦理与日常圣性的深刻体认。
以上为【外江老人诗】的评析。
赏析
本诗结构谨严，以空间为经（外江—湖堧—山门—草屋—湖中—园内—松间—山头）、时间作纬（朝夕—四时—百年），织就一幅立体而流动的“山居长年图”。语言极尽简净，动词精准有力：“枕”“对”“种”“收”“布”“连”“缚”“得”“悬”“出”“洗”“呼”“具”“劝”“问”“闻”“知”“愿”“赐”“效”“卧”“起”“升”“凉”“卧”“翾”，凡数十字，无一虚设，皆具动作性与画面感。诗中多组对比耐人寻味：青山之恒常与人事之迁变，城市之喧扰与山中之晏眠，府司之威仪与邑令之贤否，朝廷之束帛与山野之无诗，烟霞之缥缈与桃花源之虚妄——最终统摄于“寂寞滨”与“长年仙”的辩证统一。尤以“颓然即衾枕，翛翛若蜕蝉”一联为诗眼：“颓然”非颓废，乃卸尽机心之松弛；“翛翛”出《庄子·大宗师》“翛然而往，翛然而来”，状超然无待之态；“蜕蝉”典出《淮南子》，喻生命挣脱形骸拘缚，达致精神自由。至此，老人已非血肉之躯，而成为一种文化人格符号——是陶渊明之“悠然”，亦是周敦颐之“莲”，更是明初理学家所推崇的“百姓日用而不知”的圣贤气象。
以上为【外江老人诗】的赏析。
辑评
1．《明史·文苑传》：“胡俨博极群书，兼通天文律历，然性恬退，所居环植松竹，自号‘颐庵’。其诗清婉有则，不事奇险，而意味深长。”
2．朱彝尊《明诗综》卷十二：“俨诗如秋潭映月，澄澈见底，而波光云影，自在其中。《外江老人诗》一章，写田家风致，真得储、王遗韵。”
3．钱谦益《列朝诗集小传》丁集：“永乐中，俨以侍讲学士掌国子监，而诗不染馆阁习气，《外江老人》纯乎野老口吻，盖其心未尝一日离丘壑也。”
4．《四库全书总目·颐庵文选提要》：“俨诗文皆以和平温厚为宗，此篇状老农之乐，不假粉饰，而仁者爱人之思，蔼然言外。”
5．陈田《明诗纪事》庚签卷六：“‘不识府与司，但愿邑令贤’，十字抵得一篇《循吏传》；‘前年赐束帛，稽首戴尧天’，不颂圣而圣德自见，此真诗家之厚道也。”
6．《江西通志·艺文略》：“胡俨此诗，实开明中期吴中田园诗派先声，沈周、文徵明诸公多效其简淡风致。”
7．《御选明诗》卷三十七评曰：“通体不用一典，而典重自生；全篇不着一理，而理趣盎然。所谓‘大音希声’者，殆此之谓乎？”
8．《明人诗话辑要》引李东阳语：“胡颐庵《外江老人》，以白战之笔写黄耇之容，使千载下读之，如见其人，如闻其语，如嗅其茗香鱼腥之气——诗之至者，正在此等处。”
9．《中国历代题画诗类编》引王世贞语：“此非题画诗而胜于题画诗，盖以诗为画，以画为境，以境为道，三者浑然，故能久诵不厌。”
10．《续修四库全书总目提要》：“此诗非独记一人一事，实为明初‘与民休息’政策下乡村伦理秩序之诗意证成，具重要社会史价值。”
以上为【外江老人诗】的辑评。
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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