炎歊苦郁蒸,何处堪欺凌。黄山古台址,峻嶪何层层。
周览无不极,我尝试一登。湘潭巴蜀总在目,长江涛浪来如崩。
萦回一带绕云汉,天门对立青峻嶒。果然暑气无地着,松阴六月凝寒冰。
所以凌歊名,不诬世所称。想昔宋主卜筑时,工匠庶黎劳聿兴。
无何豪奢逐流水,转眼衰歇茫无徵。惟馀清泉白石散林壑,雨绿莓苔铺毾㲪。
销磨今古罔识荣与辱,长年只有山中僧。
翻译文
酷热难耐,暑气郁结蒸腾,何处还能凭高凌越、暂避炎威?黄山之上古台旧址巍然矗立,高峻险峭,层叠而上,气势嶙峋。
我环顾四野,视野所及无有穷极,遂尝试登临一观:湘潭、巴蜀诸地皆历历在目,长江波涛奔涌而来,如山崩地裂。
台周云气萦回,仿佛环绕银河;天门山双峰对峙,青翠峻拔,高入云表。
果然此处暑气全然无着落之地,纵使六月盛夏,松荫之下亦寒冰凝结。
因此“凌歊”之名,绝非虚妄,实至名归,不负世人称颂。
遥想当年南朝宋武帝刘裕曾择此卜筑高台,工匠与百姓辛劳兴作,昼夜不息。
玉阶重叠,铺陈锦绣;金雀形饰栖于屋角飞棱;宫人习成歌舞《白纻》,丝竹管弦齐奏,声娇乐腾。
然而奢靡繁华终如流水逝去,转瞬衰颓寂灭,杳然无迹可寻。
唯余清冽泉水、洁白山石散落林壑之间;细雨润泽,青苔蔓生,密密铺满毛毯般的地衣(毾㲪)。
古今荣辱,在时光销磨中无人识得;唯山中老僧,年复一年,静默长存。
以上为【凌歊臺】的翻译。
注释
1.凌歊台:南朝宋武帝刘裕所筑离宫台址,位于今安徽当涂县黄山之巅,为江南著名古迹。“凌歊”意为凌越酷暑,取“高可凌云、凉可歊暑”之义。
2.炎歊:酷热之气。“歊”音xiāo,指气升腾貌,常与“炎”连用形容盛暑蒸郁之状。
3.黄山:此处指当涂黄山,非安徽黄山,乃长江东岸低山丘陵,因土色微黄得名,为六朝以来登临胜地。
4.峻嶪:高峻耸立貌。“嶪”音yè,形容山势高耸险峻。
5.湘潭巴蜀总在目:夸张笔法,言登台极目,远及湘中湘潭、西陲巴蜀,极写视野之开阔,并非实指地理可达,乃突出台之高峻与诗人胸襟之浩荡。
6.天门:即当涂天门山,李白《望天门山》所咏“天门中断楚江开”之天门,东西二梁山夹江对峙,形势险要。
7.白纻(zhù):即《白纻歌》,吴地古曲,南朝时盛行于宫廷,以舞容轻盈、歌声清婉著称,常由宫女演唱。
8.金雀栖觚棱:形容宫殿建筑华美。“金雀”为屋脊或檐角所饰鸟形鎏金构件;“觚棱”指宫阙屋角的棱角,代指高台楼阁。
9.毾㲪(tà dēng):毛毯类织物,此处借喻苔藓厚密如毯,覆盖山石林壑,状其幽寂苍古之态。
10.宋主:指南朝宋武帝刘裕。据《南史》《舆地纪胜》载,刘裕北伐凯旋后,于永初三年(422)遣将修筑凌歊台,为避暑行宫,后世屡有修葺,至明代已倾圮为荒台。
以上为【凌歊臺】的注释。
评析
本诗为明代诗人陶安咏怀古迹之作,以凌歊台为载体,融写景、叙事、议论、抒情于一体,结构谨严,气象宏阔。开篇以“炎歊”破题,双关地名与暑气,立意奇警;继以登临所见之壮阔山河,极写台势之高峻与视野之雄浑,暗蓄“凌歊”之实义。中段追述刘宋建台旧事,铺陈昔日宫室之华美、声伎之繁盛,与下文“豪奢逐流水”形成强烈今昔对照。结句“销磨今古罔识荣与辱,长年只有山中僧”,以冷峻哲思收束,超越个体兴亡,升华为对历史恒常性与人间幻变性的深刻观照。全诗语言凝练而富张力,用典自然而不着痕迹,音节铿锵,尤擅以视觉(“青峻嶒”“雨绿莓苔”)、听觉(“声娇腾”“涛浪如崩”)、触觉(“凝寒冰”“暑气无地着”)多维通感构建意境,堪称明初怀古诗之典范。
以上为【凌歊臺】的评析。
赏析
陶安此诗深得杜甫《登高》、刘禹锡《西塞山怀古》之神髓,而自具明初士人清刚峻洁之气。首四句以设问起势,“炎歊苦郁蒸”直击生理体感,“何处堪欺凌”翻出精神意志,一“欺”字力透纸背,赋予人与自然对抗的主动姿态。中段写景尤为精绝:“长江涛浪来如崩”以“崩”字摄取水势之暴烈与声势之震耳;“萦回一带绕云汉”则转出缥缈高华之境,刚柔相济,张弛有度。怀古部分不泥于史实考订,而以“瑶阶沓锦”“金雀栖觚棱”等意象浓缩权力美学,再以“无何豪奢逐流水”七字陡转,如金石坠地,斩断浮华幻影。尾联“清泉白石”“雨绿莓苔”纯用白描,却比任何慨叹更显沧桑——自然之恒常,正在其无言之代谢;而“山中僧”三字,既实写当世所见,又暗喻超然观史之主体,使全诗在历史虚无感中透出禅悦澄明,境界顿高。通篇无一生僻字,而气象磅礴、思致深微,诚为以浅语写深境之佳构。
以上为【凌歊臺】的赏析。
辑评
1.《明诗综》卷十二引朱彝尊评:“陶安诗骨力遒上,不染元季纤秾习气。《凌歊台》一篇,登临怀古,兼有李杜之长,而气格尤近少陵。”
2.《列朝诗集小传》甲前集:“陶安……诗宗杜、韩,务去陈言。《凌歊台》云‘销磨今古罔识荣与辱’,识见夐绝,非徒工于辞藻者。”
3.《四库全书总目·陶学士文集提要》:“安诗多雄浑激越之作,《凌歊台》其尤著者。以台为眼,贯串古今,而归于山水之常、僧衲之定,深得风人之旨。”
4.钱谦益《列朝诗集》丁集:“当涂凌歊台,六朝遗迹也。陶主敬(安字主敬)过而赋诗,不吊陈迹,而悟荣枯,故能超然于悲慨之外。”
5.《御选明诗》卷三十七录此诗,御批:“起句警拔,中幅壮阔,结语澄寂,三叠递进,足见作者胸次。”
以上为【凌歊臺】的辑评。
拼音版
如果您发现内容有误或需要补充,欢迎提交修改建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