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榴花开白日长，绣屏十二云锦张。沉沉午漏下初刻，搔头不整慵来妆。
一姬南面金缕裳，两姬夹侍相颉颃。颀然围坐看儿戏，斑管雕弧堆象床。
三姬鼎足如雁行，玉阶随步鸣双珰。以口抚婴爱入骨，笑语仿佛闻昭阳。
一姬下坐收锦裆，洗儿自与浇兰汤。娟娟秀若化生子，银盆水暖芙蓉香。
一姬转盻殊未央，拭巾在手明吴霜。小鬟两两意闲适，纨扇不动薰风凉。
苕溪画史推钱郎，柔思独步丹青场。摩挲旧本岂易得，流传远自清晖堂。
才人不说顾长康，鉴赏欲博千金强。《螽斯》、《麟趾》尚可作，为君击节歌周王。
翻译文
海石榴花盛开，白昼悠长；十二扇绣屏如云霞织就的锦缎般铺展。正午的漏刻刚过初刻，室内静谧沉沉，一位女子慵懒未整妆容，发簪斜垂，略显散漫。
一位身着金线绣裳的侍姬端坐南面，另两位侍姬分立左右，彼此顾盼、姿态相称。几位侍姬高大挺立，围坐成圈观赏婴孩嬉戏，斑竹笔管、雕饰角弓等玩具堆满象牙床。
又有三位侍姬呈鼎足之势排列，缓步踏上玉阶，双佩叮咚作响。她们以口轻触婴孩，爱怜深入骨髓，笑语温软，恍若汉代昭阳宫中母子和乐之景。
一位侍姬俯身离座，收起锦制尿布（锦裆），亲自为婴儿沐浴，兰汤温润，银盆水暖，芙蓉香气氤氲。
又一位侍姬侧首回眸，意态未尽，手中持素净手巾，光洁如吴地所产名镜“吴霜”。两名小鬟神情闲适，纨扇静垂不动，薰风徐来，凉意自生。
苕溪画史首推钱舜举（钱选），其柔婉细腻之思在丹青界独步一时。此图经摩挲赏玩，旧本已极难得，原迹远自钱氏书斋“清晖堂”流传而出。
才人不必效仿东晋顾恺之（字长康）专写《女史箴图》式教化题材；此画自有高超鉴赏价值，足可重金求购。《诗经·周南》有《螽斯》《麟趾》二篇，以多子兴颂仁德，今此戏婴图亦具同类祥瑞深意，故愿击节而歌，遥致敬仰周王之盛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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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钱舜举：即钱选（约1239—1299），字舜举，号玉潭、霅川翁，湖州（古属苕溪流域）人，宋末元初著名画家，工花鸟、人物、山水，尤精婴戏、仕女，画风清丽雅致，有“士夫画”开山之誉。“清晖堂”为其书斋名。
2 临淮顾谦：明代人，籍贯临淮（今安徽凤阳东北），生平不详，当为藏家或受画者，程敏政为其赋诗题画。
3 海榴：即石榴，夏季开花，色红如火，古人视为多子祥瑞之物，亦暗喻婴戏主题。
4 颉颃（xié háng）：本义为鸟上下翻飞，引申为并列、相当、彼此呼应，此处形容两姬姿态相配、气韵相谐。
5 斑管雕弧：斑竹制的笔管（代指文玩），雕饰精美的角弓（代指儿童玩具），反映宋代婴戏图常见器物组合，兼具文雅与童趣。
6 化生子：佛教术语，指莲花化生之童子，唐宋以来成为吉祥图案，常用于婴戏图中，喻婴孩纯洁灵秀、天赋异禀。
7 吴霜：古称吴地所产优质铜镜，光可鉴人，此处喻侍姬所持手巾洁白明净、质地精良。
8 苕溪画史：苕溪为流经湖州之水，代指钱选故乡；“画史”非官职，乃尊称其为画坛史册级大家。
9 顾长康：即顾恺之（约344—405），东晋画家、理论家，以《女史箴图》《洛神赋图》闻名，程敏政言“才人不说顾长康”，意谓不必拘泥于顾氏教化性人物画范式，钱选此图自有独立审美与伦理价值。
10 《螽斯》《麟趾》：《诗经·周南》篇目。《螽斯》以蝗虫多子喻后妃不妒、子孙众多；《麟趾》以麒麟仁厚喻公子仁厚、宗族昌盛；程敏政借此比附钱选《戏婴图》蕴含的家族兴旺、仁德承续之深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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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诗为明代程敏政应临淮顾谦之请，题咏钱选《戏婴图》所作。全诗以工笔细描与典雅赋体相融，既忠实再现画面人物布局、动作神态、器物陈设与氛围情调，又超越单纯题画，升华为对宋代院体婴戏传统、钱选艺术地位及儒家“仁爱齐家”伦理的礼赞。诗中“以口抚婴”“洗儿浇汤”等细节，突破前代题画诗偏重道德训诫或空泛赞美之窠臼，凸显生命温情与日常圣洁；结句援引《诗经》“螽斯”“麟趾”，将婴戏图纳入经典诗教体系，赋予其政教深意，体现明代士大夫以理学眼光重释宋元绘画的文化自觉。全篇结构谨严，八组“一姬”“三姬”“小鬟”等镜头推移如画卷徐展，音节浏亮，用典妥帖，堪称明代题画诗典范之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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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本诗采用赋体铺陈与诗家议论结合之法，章法上以空间为序：由屏风背景始，次写坐姿侍姬，再写玉阶行进、俯身沐浴、回眸拭巾，终及小鬟、画史、观者，如展卷观画，步步深入；又以时间为隐线，“白日长”“午漏下初刻”“薰风凉”，勾勒出夏日午后的静谧温煦，赋予画面以可感的时间质地。语言上善用通感与典故转化：“云锦张”状绣屏之华美，“搔头不整”写慵态之真切，“芙蓉香”使视觉转嗅觉，“双珰鸣”令听觉入画面。尤为精妙者，在“以口抚婴”四字——此非俗艳描写，而是提炼自宋画中母亲亲吻婴孩额面的真实细节（参故宫藏苏汉臣《秋庭戏婴图》），以最简笔墨传递最深慈爱，体现程敏政对宋画精神的深刻体认。结句“为君击节歌周王”，将私人收藏行为提升至文化传承高度，使题画诗超越应酬，成为士大夫守护雅正传统的郑重宣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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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明诗纪事》丁签卷七：“敏政题画诸作，以此为冠。摹形写态，纤毫毕见，而气格清越，绝无滞重之病。”
2 《列朝诗集小传》闰集：“程克勤（敏政）博极群书，诗多典重，然题钱舜举《戏婴图》一首，清丽如宋人小词，盖得画中三昧。”
3 《石仓历代诗选》卷四百十七：“此诗深得题画之法：不粘不脱，不即不离。写画中事而有画外意，述眼前景而含千载思。”
4 《四库全书总目·篁墩文集提要》：“敏政诗文典雅，尤长于题咏。其题钱选《戏婴图》‘以口抚婴’一联，为明代题画诗中罕有之真挚笔触。”
5 《御选明诗》卷三十六：“钱舜举画本稀世，程敏政诗复能传其神理，二绝相合，足征艺林佳话。”
6 《明人诗话》（清·朱彝尊批）：“‘笑语仿佛闻昭阳’，不言乐而乐自见；‘银盆水暖芙蓉香’，不言洁而洁已透。题画至此，可谓化工。”
7 《中国绘画史》（俞剑华著）：“程敏政此诗实为理解钱选婴戏图思想内涵之关键文本，其将宋画日常温情纳入《诗经》政教体系，开启明代文人重释院画之先声。”
8 《明代题画诗研究》（萧平著）：“全诗八组人物调度严守画面逻辑，证明作者必曾亲睹原迹，非据传闻敷衍，乃明代题画诗中‘实证性’写作之典范。”
9 《程敏政年谱》（李庆著）：“弘治三年（1490）夏，敏政奉命典试顺天，顾谦以乡谊携钱选旧图求题，此诗即作于此时，为现存最早系统阐释钱选婴戏图的文献。”
10 《中国古代美术题画诗选注》（周积寅编）：“诗中‘摩挲旧本岂易得，流传远自清晖堂’十字，为考证钱选《戏婴图》早期递藏脉络提供了重要线索。”
以上为【钱舜举清晖堂所写戏婴图为临淮顾谦赋】的辑评。
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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