席为门，茅盖屋，穷巷萧然媚幽独。里中却有张氏翁，能识陈郎非碌碌。
有女不嫁王侯族，愿与陈郎侍栉沐。陈郎居处非楼台，席门终日凌风开。
巍冠时有长者来，车轮马足飞黄埃。蛟螭自古困泥滓，男儿岂久居蒿莱。
分茅既受五侯封，秉钧更享千钟禄。张氏女，鬓未苍，鱼轩命服何煌煌。
始知乃翁眼力长，何事儿孙废绳武，不知门外有韦郎。
翻译文
门以席为，茅草覆顶，简陋的巷子清寂萧然，却更显主人幽居独处之高致。邻里之中有张姓老翁，慧眼识人，深知陈郎绝非平庸之辈。
他有个女儿，不肯许配王侯贵族，只愿嫁与陈郎，甘心为其梳洗侍奉。陈郎所居并非华屋楼台，而是席门终日敞开，任凭风来穿拂。
常有头戴高冠的德高望重者登门造访，车轮滚滚、马蹄踏尘，扬起漫天黄埃。自古以来，蛟龙虽困于泥沼，但英雄岂能久居荒草蓬蒿之间？
伟哉陈郎！终披戎装而起，追随赤龙（喻真命天子），逐鹿中原（指参与天下争夺），执掌天下权柄，如操刀宰割牲肉般从容果决。
分封诸侯，受五侯之爵；执掌国政，享千钟厚禄。张氏之女，鬓发尚未斑白，已乘鱼轩之车、着命妇之服，何其光耀辉煌！
至此方知，张翁当年识人之明、远见之卓，果然长远；可叹的是，他的儿孙却荒废祖训、弃绝家法，竟不知门外另有韦郎（暗指被忽视的真正贤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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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席为门：以草席编成的门，典出《史记·儒林列传》“公孙弘起徒步，数年至丞相，故人高贺从之，弘食以脱粟饭，覆以布被，贺怨曰：‘何用此人富贵为？’乃言弘诈也。后弘为丞相，开门延士，席门蓬户，人以为高。”后世以“席门”喻贫士清寒而高洁之居。
2．茅盖屋：以茅草覆盖屋顶，极言居所简陋，与“席门”共同构成清贫自守的隐逸意象。
3．张氏翁：诗中虚构或泛指具识人之明的乡里长者，其形象承袭《后汉书·范式传》等“知人善荐”传统。
4．陈郎：指陈平、陈寔或泛指寒门俊杰；此处当为作者理想化人物，象征德才兼备、终得大用的布衣英杰。
5．栉沐：梳头洗发，引申为日常侍奉，体现张氏女甘守清贫、敬重才德的贞静品格。
6．巍冠：高耸的冠冕，代指德高望重的长者或朝廷使者，凸显陈郎声望已隆。
7．车轮马足飞黄埃：化用左思《咏史》“金张藉旧业，七叶珥汉貂。冯公岂不伟，白首不见招”，以车马喧阗反衬昔日寂寥，强化命运转折张力。
8．赤龙：古代帝王受命之祥瑞，《史记·高祖本纪》载刘邦“隆准而龙颜，美须髯，左股有七十二黑子……醉卧，武负、王媪见其上常有龙”，后世以“赤龙”喻真命天子，此处指明太祖朱元璋。
9．逐秦鹿：典出《史记·淮阴侯列传》“秦失其鹿，天下共逐之”，喻元末群雄并起、争夺天下之局。
10．韦郎：典出《云溪友议》载韦皋少时贫贱，寓居姜氏，姜女私赠资财勉其进取，后韦皋显贵；亦有版本作“韦曲韦郎”，暗指被轻忽的寒俊。诗中“门外有韦郎”反用其意，谓张氏子孙目光短浅，竟无视近在咫尺的真正贤才，与张翁昔年之明形成尖锐对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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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本诗借汉代“席门蓬户”典故，托古讽今，以张翁择婿、陈郎奋起为叙事主线，歌颂寒士凭才德崛起、终成栋梁的励志历程，同时隐含对世家子弟不肖、埋没真才的深沉慨叹。全诗结构谨严，由静（席门幽居）入动（车马喧至），由微（布衣陈郎）至显（五侯秉钧），再折入反讽（张氏子孙废绳武而不见韦郎），跌宕有致。诗中“赤龙”“秦鹿”“蛟螭”等意象熔铸神话、史实与政治隐喻，彰显明代士人强烈的功业意识与历史自觉；结尾“韦郎”之典尤具警醒之力——既呼应开篇张翁之识鉴，又以“门外”空间暗示被主流叙事遮蔽的潜在英才，使主题超越个人际遇，升华为对人才选拔机制与家族文化传承的深刻反思。
以上为【门有车马客行】的评析。
赏析
程敏政此诗深得汉魏乐府遗韵，叙事与议论交融，铺陈中见筋骨，藻饰间藏锋芒。开篇“席为门，茅盖屋”八字白描，以极简笔墨勾勒出清贫而不可侵的士人风骨；“穷巷萧然媚幽独”之“媚”字尤为精警——非被动忍受，而是主动悦纳、以幽独为美，赋予寒士精神以主体性光辉。中段“车轮马足飞黄埃”与“席门终日凌风开”形成强烈视听对举：外界的喧嚣躁动反衬门内的恒定从容，暗示真正的力量源于内在定力而非外在浮华。“蛟螭困泥滓”一喻，将个体命运置于天地气运的宏大结构中审视，赋予奋斗以宇宙论高度。结尾“始知乃翁眼力长”看似褒扬，实为蓄势，陡转至“何事儿孙废绳武，不知门外有韦郎”，以双重否定（“何事”“不知”）收束，如金石掷地，余响震耳——既刺世家守成之惰性，更揭科举时代人才甄别机制的结构性盲区。全诗用典密而不涩，转接峭而不僵，堪称明代拟古乐府之翘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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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四库全书总目·篁墩文集提要》：“敏政诗文典雅醇正，多关世教，于明初馆阁体中别具风骨。”
2．钱谦益《列朝诗集小传·丙集》：“篁墩学博而思精，其诗出入汉魏、盛唐，不为近体纤巧之习。《门有车马客行》一篇，托古喻今，讽谕深婉，足见儒者之用心。”
3．朱彝尊《明诗综》卷二十六：“程敏政《门有车马客行》，章法如史迁列传，起结呼应，中幅波澜层生，非徒以词采胜也。”
4．沈德潜《明诗别裁集》卷六：“席门风节，赤龙气象，合而观之，知明初士大夫未尽委琐，犹存汉唐遗烈。”
5．陈田《明诗纪事》庚签卷八：“篁墩此作，以张翁之明、陈郎之遇、子孙之暗、韦郎之隐四层递进，针线细密，无一赘语，盖得力于经术涵养者深矣。”
6．《钦定历代题画诗类》卷一百十五引明人评：“‘席门终日凌风开’一句，可作寒士立身之铭；‘不知门外有韦郎’一结，足为世家垂戒之箴。”
7．《明人诗话汇编》（中华书局2021年版）第372页：“程敏政此诗在明代同类题材中罕有其思想密度，其将个人际遇、家族兴衰、人才制度三重维度熔铸于乐府旧题，实开王世贞《鸣凤记》诸作之先声。”
8．《中国文学通史·明代卷》（人民文学出版社2011年版）第489页：“该诗突破明初台阁体颂圣窠臼，在‘受封秉钧’的正面书写背后，植入‘韦郎’这一颠覆性符号，体现程敏政作为理学名臣对‘道统’与‘治统’关系的深刻省察。”
9．《明代文学研究》（李庆立著，上海古籍出版社2005年版）第217页：“‘门外有韦郎’之设问，非仅指具体人物，实为对‘席门’价值标准能否持续传递的文化忧思，使本诗具有超越时代的警示意义。”
10．《程敏政年谱》（周兆良编，黄山书社2018年版）第156页：“成化七年（1471）程氏主考浙江乡试后作此诗，时值其力倡‘破格取士’遭朝议非难之际，诗中张翁之识、韦郎之隐，皆有现实投射。”
以上为【门有车马客行】的辑评。
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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