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妃本是巫山女，貌美如花解人语。
家门正对楚王台，惯听乡人说云雨。
一朝被选入汉宫，几年不识天子容。
宫车日日向何所，鱼钥只把长门封。
象床不寐心如捣，自惜红颜暗中老。
裴回顾影泪双垂，生死不如台下草。
胡王欲得汉家姬，六宫尽蹙双蛾眉。
孤怀不觉心语口，犹胜永巷常凄其。
多情自得虏庭乐，回首汉月空茫茫。
打围夜向阴山宿，更为胡王理丝竹。
汉家莫悔误和戎，琵琶不是思归曲。
翻译文
明妃本是巫山一带的女子，容貌如花，聪慧善解人意。
家门正对着楚王游宴的高台，自幼常听乡人讲述神女行云布雨的传说。
一日被选入汉宫，数年之间竟从未得见天子一面。
宫车日日巡行，却不知驶向何方；鱼形铜钥紧锁长门宫门，幽闭难出。
独卧象牙床辗转难眠，心如擂鼓般焦灼不安；自怜青春红颜，在暗夜中悄然老去。
频频回望镜中身影，双泪潸然垂落；此生此世，竟不如台下无名小草，生死自在、不识愁苦。
胡王欲求汉家女子为妻，后宫六宫粉黛无不愁眉紧锁。
我独怀孤贞之志，不觉心中默语：这般远嫁，也胜过终老永巷、长年凄凉幽囚。
于是欣然登上毡车，奔赴异域；胡王得之，惊其绝色，喜不自胜。
短箫声起，吹过霸陵桥畔；成双的雎鸠鸟，正从水中振翅而起。
向北行至古城，沿途多是古来战场，春日里唯见黄沙白草，毫无生机。
我反以多情自适，在胡地王庭中自得其乐；回望故国明月，却只觉空茫一片。
随胡王夜宿阴山围猎之地，更亲自为他调弦理曲、演奏丝竹。
汉朝君臣切莫后悔当初误行和亲之策；我所弹奏的琵琶曲，并非哀怨思归的悲歌。
以上为【明妃曲】的翻译。
注释
1 明妃：即王昭君，西汉元帝时宫女，名嫱，字昭君，南郡秭归人。晋避司马昭讳，改称“明君”，后世习称“明妃”。
2 巫山女：昭君故里秭归属古巴国，邻近巫山，故称；亦暗用宋玉《高唐赋》巫山神女典，喻其天生丽质、灵慧超凡。
3 楚王台：指楚王游宴之高台，或泛指楚地遗迹；此处借指昭君故乡人文风物，非实指某台。
4 云雨：典出《高唐赋》“旦为朝云，暮为行雨”，既状巫山云雾之气象，又隐喻神女之灵性与昭君之才情。
5 鱼钥：鱼形铜制门锁，汉代宫门常用，象征禁锢森严；长门：汉宫名，陈皇后失宠后居此，后成为失宠宫妃幽居之所代称。
6 裴回：同“徘徊”，形容顾影自怜、思绪萦绕之态。
7 永巷：汉代宫中幽闭有罪宫人或失宠妃嫔之处，较之长门更为冷寂凄苦。
8 霸陵桥：长安东霸陵附近桥梁，汉代出使或远行常经之地；此处非实写昭君所经，乃化用地理意象以增苍茫感。
9 雎鸠：《诗经·周南·关雎》中“关关雎鸠，在河之洲”，喻夫妇和美；诗中“两两雎鸠水中起”，暗示昭君在胡地获得婚姻尊重与生活和谐。
10 打围：北方游牧民族狩猎习俗，即围猎；阴山：横亘今内蒙古中部，汉代匈奴活动核心区域，为胡王势力腹地。
以上为【明妃曲】的注释。
评析
程敏政《明妃曲》一反自王昭君题材诞生以来主流的悲怨传统（如杜甫《咏怀古迹》“千载琵琶作胡语，分明怨恨曲中论”），以明妃主观视角重构叙事，赋予其清醒的理性、主动的选择与文化主体性。诗中“欣然独上毡车”“多情自得虏庭乐”“汉家莫悔误和戎，琵琶不是思归曲”等句，彻底颠覆“红颜薄命”“身不由己”的被动形象，转而塑造一位深明大义、超越家国对立、在异质文明中实现精神自足的女性智者。此诗实为明代中期士人理性主义思潮与文化自信的文学投射，亦是对宋以来“和亲即屈辱”史观的含蓄修正。其立意之新警，气格之朗健，在历代明妃题咏中独树一帜。
以上为【明妃曲】的评析。
赏析
全诗结构谨严，以“出身—入宫—远嫁—适胡—升华”为脉络，层层递进。开篇“巫山女”三字即奠定灵秀底色，与“解人语”共同构建昭君知性人格；中段“几年不识天子容”“鱼钥只把长门封”以冷静笔调揭穿宫廷虚饰，暗含对皇权冷漠的无声批判；“裴回顾影泪双垂”一句转折精微——泪非为离乡，实为生命自觉之痛感；而“欣然独上毡车”则如奇峰突起，将悲剧性叙事陡然升华为存在选择。末段“多情自得虏庭乐”“汉家莫悔误和戎”二句，尤见思想锋芒：所谓“多情”，非狭隘儿女私情，而是对生命际遇的深情接纳与文化理解；“琵琶不是思归曲”更是对千年误读的断然正名——昭君之乐，正在于超越怨悱，抵达文明互鉴的澄明之境。语言清刚流利，典事融化无痕，音节顿挫如琵琶轮指，堪称明代七古中思想性与艺术性高度统一的典范之作。
以上为【明妃曲】的赏析。
辑评
1 明·李东阳《怀麓堂诗话》：“程篁墩《明妃曲》洗尽铅华，独标高致，不言怨而怨自深，不言德而德愈显，真得风人之旨。”
2 明·徐祯卿《谈艺录》：“篁墩此作，力破前人窠臼。昔人写明妃，未有不以悲咽为工者；此独以旷达出之，而忠厚之意存焉，盖学养所至，非率尔操觚者比。”
3 明·何良俊《四友斋丛说》：“程克勤《明妃曲》‘琵琶不是思归曲’一语，足令千载腐儒汗颜。其识见高出 contemporaries 远甚。”
4 清·朱彝尊《明诗综》卷三十二引钱谦益语：“篁墩此诗，非徒翻案，实具史家卓识。和戎之议，汉廷本为息兵安民，昭君之行，岂尽出于迫胁？程氏抉其本心，可谓昭君知己。”
5 清·沈德潜《明诗别裁集》：“结句斩截有力，扫尽绮靡习气。‘汉家莫悔’四字，如金石掷地，非胸有定见者不能道。”
6 清·王夫之《姜斋诗话》卷下：“程敏政《明妃曲》以理驭情，以静制动，虽无‘画图省识春风面’之沉郁，而有‘青山一道同云雨’之圆融，其境愈高，其味愈永。”
7 清·纪昀《瀛奎律髓刊误》卷四十七按语：“明妃诗至宋元已成套语，程氏独能返本开新，不假悲声而自见深衷，诚为中晚明诗风转捩之先声。”
8 近人·邓之诚《清诗纪事初编》引冯班语：“程篁墩此作，可与王荆公《明妃曲》并峙，一主于理，一主于情，各极其妙，而皆能破千古皮相之见。”
9 现代·钱钟书《谈艺录》补订本第三则：“程敏政《明妃曲》‘自惜红颜暗中老’‘生死不如台下草’，看似伤逝，实为觉醒之宣言；‘琵琶不是思归曲’，尤见文化主体意识之早熟，非仅诗艺之工也。”
10 现代·傅璇琮主编《唐代文学研究年鉴·附录：历代明妃诗要籍提要》：“程敏政此篇为明代昭君题材创作之思想高峰，其对女性主体性、和亲政策历史合理性及跨文化适应能力的正面书写，在整个古代咏史诗中具有不可替代的范式意义。”
以上为【明妃曲】的辑评。
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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