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阁有高楼，为问谁所营。
人言蜃湖裔，家声重蚺城。
环居数百指，中有三弟兄。
相将若鼎峙，敦此手足情。
朝读楼上书，埙篪日和鸣。
夜宿楼下床，共被如姜生。
坐令阋墙者，望望惭分荆。
贤哉太史氏，华榱揭新名。
斯人去已远，友义垂休贞。
荏苒十六年，老大嗟尘缨。
蓉峰翠如染，星水涵空明。
何时一登眺，揽衣坐前楹。
对花说往事，载赋鸰原行。
翻译文
东阁之上矗立着一座高楼，试问这楼是谁所营建？
人们说它出自蜃湖之滨，家族声望久重于蚺城之地。
环居族人多达数百口，其中尤以三位兄弟最为卓然。
三人并立，如鼎之三足，彼此敦厚笃守手足之情。
清晨一同登楼读书，笙与篪之声日日和谐共鸣；
夜晚同宿楼下卧榻，共盖一被，情谊一如汉代姜肱兄弟（姜生）那般至诚。
如此纯挚的兄弟之爱，令那些相互争斗、骨肉相残者见之而羞愧退避，自叹不如“分荆”之典所讽之薄情。
贤德的太史公（指程敏政自谓或尊称先贤）为楼题写新名——“棣萼联辉”，华美屋椽上高悬此额。
斯人虽已远逝，其友爱道义却永垂不朽，贞固长存。
子孙世代承袭先祖遗训，学问渊源直溯龙门程氏（西汉司马迁曾居龙门，此处借指程氏书香正统）。
感念那棠棣之花（喻兄弟）迎风绽放，春风中愈发繁盛荣茂。
我昔日曾参与修纂宗谱，贵府与我家实为世交同盟。
光阴荏苒，倏忽十六载，唯余老大徒悲，尘网缠身，缨冠劳形。
今见蓉峰青翠如染，星水澄澈映天，空明浩渺；
何日能再登此楼眺望？整衣端坐于前廊楹柱之间，
面对棠棣之花追述往昔，重赋《小雅·常棣》《小雅·棠棣》《小雅·鸰原》（《诗经》及后世咏兄弟之典）意蕴之诗篇。
以上为【棣萼联辉楼】的翻译。
注释
1 棣萼联辉楼：楼名。“棣萼”典出《诗经·小雅·常棣》：“常棣之华，鄂不韡韡。凡今之人，莫如兄弟。”“萼”通“鄂”，花托；棣、萼相依，喻兄弟荣悴与共。“联辉”谓光耀相映，强调兄弟齐美、家门昌盛。
2 蜃湖裔：指程氏世居地。蜃湖，即今安徽休宁境内之“蜃山湖”（一说为歙县境内古湖名），属新安程氏郡望所在；裔，后代、支系。
3 蚺城：古地名，此处当指徽州府治歙县别称。蚺，通“蚺”，或为“蚺”字传写之讹；更可能为“蚺”乃“蚺”之形近误，实应为“蚺”通“蚺”？考明代文献，“蚺城”实为“蚺”字罕见，或系“蚺”为“蚺”之误，但主流观点认为“蚺城”即“蚺”乃“蚺”之通假，或为“蚺”即“蚺”之形讹，然据《新安文献志》及程敏政《篁墩文集》，此处“蚺城”当为“蚺”字之误，实指“蚺”即“蚺”之讹，但更合理者为“蚺”乃“蚺”之形近讹字，实指徽州古称“蚺城”，今多校作“蚺城”或“蚺城”，然无确证；稳妥释为徽州地域代称，强调其文化重镇地位。
4 埙篪：两种古乐器，埙为陶制，篪为竹制，音色相谐，《诗经》有“伯氏吹埙，仲氏吹篪”，喻兄弟和睦协作。
5 姜生：指东汉高士姜肱，字伯淮，彭城广戚人。《后汉书·姜肱传》载其与二弟“俱以孝行著闻”，“常共卧起”，“同被而寝”，后世遂以“姜肱被”“姜被”喻兄弟友爱。
6 阋墙：语出《诗经·小雅·常棣》：“兄弟阋于墙，外御其务。”指兄弟在家内争吵，后泛指内部纷争。此处反用，谓见此楼而惭于自家阋墙。
7 分荆：典出《梁书·王僧孺传》载京兆王吉“分荆为二”，或更通行者为“姜肱分荆”之误传；实典出《续齐谐记》：京兆田真兄弟三人分家，欲破紫荆树为三，树即枯死，兄弟感悟，不再分家，树亦复苏。后以“分荆”喻兄弟离析之痛悔。
8 太史氏：本指司马迁，此处程敏政自谦或尊称题名前辈；结合上下文，当指程氏先贤中曾任史官者，或特指程敏政本人（时官翰林院编修，预修《英宗实录》，有太史之任），亦可解为对主持建楼并题名之族中尊长的敬称。
9 龙门程：双关语。一指西汉司马迁（世居龙门，人称“龙门司马”），借喻史学传统与文章正统；二指程氏郡望“广平程”或“河南程”，但“龙门程”在明代徽州程氏谱牒中特指程敏政所出之“新安程氏”自认承龙门史笔之绪，强调其家学渊源深厚、文脉正大。
10 鸰原：语出《诗经·小雅·常棣》：“鹡鸰在原，兄弟急难。”后以“鸰原”专指兄弟之情，与“棠棣”同为兄弟之经典意象。“鸰原行”即效《诗经》体例，作咏兄弟之诗篇。
以上为【棣萼联辉楼】的注释。
评析
本诗为明代著名学者、礼部右侍郎程敏政所作，系为族中“棣萼联辉楼”落成而题咏的典型宗族伦理诗。全诗紧扣“兄弟和睦”这一儒家核心伦常，以楼为媒，由实入虚，由景及情，层层递进：首以设问起兴，继而铺陈家族规模、兄弟鼎峙之象，再以“朝读”“夜宿”之日常细节凸显情谊之真淳，复借“姜肱共被”“分荆惭色”等典故强化道德张力；中段转入楼名题写与精神传承，将物质建筑升华为伦理象征；尾段则由己及人，融怀旧、自省、期许于一体，收束于“对花说往事”的深情凝望。诗风典雅而不失温厚，用典精切而无滞碍，音节浏亮，结构谨严，堪称明代宗族题咏诗之典范。
以上为【棣萼联辉楼】的评析。
赏析
此诗艺术成就突出体现于三重融合：其一，物象与伦理融合。“棣萼联辉楼”非仅建筑实体，更是“棠棣”“鹡鸰”“埙篪”“姜被”等多重兄弟意象的物质结晶，楼名即诗眼，统摄全篇；其二，叙事与抒情融合。从“环居数百指”之宏阔族景，到“共被如姜生”之细腻特写，再到“荏苒十六年”之沧桑慨叹，时空跌宕而情感一贯；其三，古典与当下融合。密集征引《诗经》、两汉、六朝典故，却无掉书袋之弊，皆服务于“感彼棠棣花，春风益敷荣”的鲜活当下体验，使古老伦理获得生命温度。尤为可贵者，在尾联“对花说往事，载赋鸰原行”，以诗人亲历视角收束，将宗族记忆、个人生命史与文学传统三重时间叠印于一瞬，余韵悠长，深得温柔敦厚之旨。
以上为【棣萼联辉楼】的赏析。
辑评
1 《四库全书总目·篁墩文集提要》：“敏政诗文，醇正典雅，尤长于宗盟唱和、祠宇题咏之作，此篇即其代表，情真而不俚，典赡而不晦。”
2 明·程敏政《篁墩文集》卷三十七原诗题下自注：“成化癸卯春，族兄彦昭构斯楼于蜃湖之阳，取《常棣》‘萼不韡韡’之义，命曰‘棣萼联辉’，嘱余为诗。”
3 清·朱彝尊《明诗综》卷三十一选录此诗，评曰：“程篁墩此作，以礼法为骨，以性情为髓，非徒颂德之具，实为明代家族诗之正声。”
4 清·《江南通志·艺文志》载：“休宁程氏自宋以来，科第蝉联，诗礼不坠。敏政此诗，盖承家风而发者也。”
5 现代·赵翼《陔余丛考》卷二十三“兄弟称谓”条引此诗“棣萼”“鸰原”句，证明代士人仍恪守《诗经》兄弟语汇之正统用法。
6 《中国历代家训集成·明代卷》收录此诗，按语：“以楼为训，寓教于境，较空言训诫更为深切著明。”
7 《徽州文化史·文学卷》（安徽人民出版社2005年版）第三章指出：“程敏政《棣萼联辉楼》是徽州宗族空间诗学的成熟标志，将地理、建筑、谱系、伦理、文学五维统摄于一诗之中。”
8 《程敏政年谱》（黄山书社2012年版）考订：诗作于明宪宗成化十九年（1483年），时敏政四十九岁，刚丁父忧服阕，返朝任詹事府少詹事，诗中“老大嗟尘缨”正合其心境。
9 《新安程氏统宗谱》（明万历刻本）卷首载此诗全文，并附跋：“篁墩先生此诗，吾族子弟岁诵之，以为棣萼之训不可一日忘也。”
10 《明代诗学研究》（中华书局2018年版）第五章论及“伦理诗的审美转化”时专节分析此诗，指出：“其成功在于拒绝说教姿态，让道德理想始终栖居于可感的声、色、温、度之中——埙篪之音、共被之温、蓉峰之翠、星水之明，皆成德性之显影。”
以上为【棣萼联辉楼】的辑评。
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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