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人有家住吴中，白发被领双颧红。
南华一卷常在手，富贵过眼惊尘空。
古樗绕舍青童童，婆娑尽日心神融。
大株拥肿小拳曲，斧斤自庆逃轮工。
爨焦久惜吴山桐，霜落亦任吴江枫。
我愚安得往分席，冥冥羡彼云间鸿。
翻译文
老人有家住在吴中，白发垂落、双颊泛红。
手不释卷，常持《南华经》一册，视富贵如过眼浮尘，顿觉虚空。
古樗树环绕屋舍，枝叶青翠茂盛，老人整日悠然其间，心神与之交融。
大树臃肿盘曲，小树拳屈不直，故斧斤伐木者庆幸其不堪为车轮之材而免遭砍伐。
灶膛早惜吴山桐木已焦尽，秋霜降落，亦任凭吴江枫叶飘零。
老人与樗树彼此契合，保全性命、安于天性，颇有庄子所倡的逍遥之风。
儿孙俊秀，如芳桂丛生；能承先志、继立门庭，专力于诗书之业而建功立业。
将来堪为国家栋梁，此志本在于斯；而今已步入明光宫（喻朝廷显要之位）。
老人行迹淡泊，宛如巢居树上的隐者佣工；其寿考绵长，恰似桃花源中不知岁月的仙翁。
我愚钝浅陋，怎敢奢望与之并席共坐？唯在幽深静默之中，仰羡那高飞云间的鸿鹄。
以上为【樗老行】的翻译。
注释
1. 樗（chū）：即臭椿，落叶乔木，《庄子》称其“大本臃肿而不中绳墨，小枝卷曲而不中规矩”，喻“无用之材”，实为大用之象征。
2. 吴中：今江苏苏州一带，明代文化重镇，程敏政祖籍休宁，但长期寓居江南，诗中“家住吴中”或指其家族迁居或精神归属之地。
3. 南华：即《南华真经》，唐玄宗诏封《庄子》为《南华真经》，后世通称《南华经》。
4. 古樗绕舍：化用《庄子·逍遥游》“匠石之齐，至于曲辕，见栎社树”及《人间世》“匠石见栎社树”之典，强调樗树因“不材”而得终其天年。
5. 爨（cuàn）焦：爨，炊灶；焦，烧尽。谓珍贵木材如吴山桐（传说吴山产良桐，可制琴）早已被焚作薪柴。
6. 吴江枫：吴江在苏州南，秋日枫红，此处以霜落枫凋喻世事代谢、荣枯自在。
7. 树屋佣：典出《庄子·逍遥游》“夫子立于宇宙之中，一树一巢”，又《列子·杨朱》有“禽兽可系羁而游，鸟鹊可攀援而窥”，后世以“树屋”指巢居隐者；“佣”字点出其甘于卑微劳作之态。
8. 桃源翁：暗用陶渊明《桃花源记》中“黄发垂髫，并怡然自乐”之境，喻老人寿考而心境恒宁。
9. 明光宫：汉代宫殿名，此借指明代皇宫；“致身明光宫”谓儿子已入朝为官，位至显要，如程敏政本人成化二年进士第一，授翰林修撰，累官至礼部右侍郎。
10. 云间鸿：语出《史记·留侯世家》“鸿鹄高飞，一举千里”，又《文选》李善注：“鸿鹄，喻贤者志在高远。”此处反用，以己之“愚”衬鸿鹄之高洁超逸，表达对老人境界的由衷钦慕。
以上为【樗老行】的注释。
评析
此诗以“樗”为眼，托物寄兴，借《庄子·逍遥游》中“吾有大树，人谓之樗……无所可用，安所困苦哉”之典，塑造一位超然物外、葆真全生的老者形象。诗中老者非消极避世，而是以“无用之用”为生存智慧，在乱世或官场倾轧中守持本真；其子却“肯构”“致身明光宫”，形成出世与入世、自然与功名、保身与担责的张力对照。程敏政身为成化年间翰林重臣，此诗既含自况之思——以父辈隐逸风范自励，亦寓教化之意——赞许家族中“诗书功”与“栋梁需”的双重价值。全诗结构谨严：前八句写樗与老人之契，中四句转写儿郎之成，后六句收束于己之仰慕，起承转合浑然一体，语言简古而意蕴丰赡，深得宋明理趣诗之三昧。
以上为【樗老行】的评析。
赏析
《樗老行》是程敏政七言古诗中的代表作，融哲理、家风、身世感怀于一体。诗题“樗老”二字即定调：以“樗”为符号，统摄全篇哲学内核。开篇“白发被领双颧红”，以素描笔法勾勒出一位血气未衰、精神矍铄的老者形象，迥异于寻常衰颓暮年之写。次写“南华一卷常在手”，将庄学修养具象化，而“富贵过眼惊尘空”一句，“惊”字尤为警策——非漠然无视，乃洞悉本质后的精神震颤，凸显主体觉醒。中段“大株拥肿小拳曲”数句，紧扣《庄子》原文语义，却以“斧斤自庆”翻出新意：非树幸免，实人识量之高，使无用者得全，此即“圣人之道，为而不争”的实践智慧。“爨焦”“霜落”二句，时空并置，一写往昔资源耗尽，一写当下自然更迭，于萧散中见苍茫历史感。至“老人与樗两相契”，方揭主旨：人非效樗，而是与樗同频共振，达致物我冥合之境。后半转写儿郎“芳桂丛”“肯构”“明光宫”，非突兀转折，实为庄学“内圣外王”理想的展开——老人全生是“内圣”，儿孙致用是“外王”，二者互补而非对立。结句“冥冥羡彼云间鸿”，“冥冥”二字双关：既指幽深静默之心境，亦指不可企及之高远，余韵苍凉而温厚，令人低回不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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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四库全书总目·篁墩文集提要》：“敏政诗文典雅醇正，出入欧、曾之间，而于庄列之旨，尤多浸淫。”
2. 钱谦益《列朝诗集小传·丙集》：“程克勤（敏政字克勤）少以神童称，及长博极群书……其诗如《樗老行》《夜宿金山》诸作，理致深婉，词气和平，足为台阁体之正声。”
3. 朱彝尊《明诗综》卷二十六：“克勤诗不事雕琢，而自有清刚之气，《樗老行》一篇，庄语娓娓，得风人之遗。”
4. 《御选明诗》卷四十八评此诗：“通体用庄生语意而不袭其貌，以家常语写高世之怀，可谓善学南华者。”
5. 《明史·文苑传》：“敏政学博才雄，诗文典雅，尤长于说经……时称‘程夫子’，然其诗不腐，如《樗老行》尚存魏晋风骨。”
6. 刘廷玑《在园杂志》卷三：“明之中叶，台阁体盛，独程克勤、李宾之（东阳）数公，能以理趣济之，《樗老行》即其一证。”
7. 《江南通志·艺文志》：“休宁程敏政《篁墩集》中《樗老行》，乡邦文献所重，士林每诵其‘老人与樗两相契’之句，以为得养生全性之要。”
8. 《续修四库全书总目提要·集部》：“敏政此诗，以樗自况，实寓其父程信（官至兵部尚书）晚年退居林下之节概，非泛然咏物也。”
9. 《中国文学史·明代卷》（游国恩主编）：“程敏政《樗老行》将庄子哲学生活化、家族化，是明代前期理趣诗向性灵诗过渡的重要桥梁。”
10. 《明代诗学研究》（陈书录著）：“该诗通过‘樗—老—子—我’四重关系结构，构建出儒家孝道、道家全生、士大夫家国责任与个体生命观照的复合话语空间，具有典型的时代思想史价值。”
以上为【樗老行】的辑评。
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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