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儒一翁苍雪颜，家临蜀道清溪湾。
彭城之系御史子，文采风流高蜀山。
青衫奉檄亦漫尔，宦邸一似山居闲。
□□□□□□□，宅心要遣淳风还。
没江舍生拯妹溺，搆堂奉亲伤家艰。
薛包友弟让田宅，阋墙紾臂惭区寰。
谈经不泥五行传，解绶才惊双鬓班。
寻幽直薄高㠝岏，照影下弄清潺湲。
上绳祖武继翁志，看渠接羽绕莱班。
亭前翠柏挺奇操，寿徵不老天难悭。
十洲烟霞渺何许，百年岁月劳循环。
临风为赋坦翁曲，梦落西南山水间。
翻译文
有一位儒者老翁，须发如苍雪，面容清癯，家宅临近蜀道旁的清溪湾。
他是彭城刘氏之后，御史之子，文采风流，声望高迈，足可比肩巍峨的蜀山。
身着青衫奉命赴任，却视仕途如等闲；官邸生活亦如山居般淡泊宁静。
（原诗此处阙四字）——唯以淳厚之心，期使敦朴古风重返人间。
曾于江边舍命救溺水之妹，仁孝至极；又曾营建堂屋奉养双亲，虽家境困顿而无怨。
效法东汉孝悌楷模薛包：友爱幼弟，主动让出田产宅院；反观世间兄弟阋墙、扭臂相争者，令人愧对天地人寰。
讲论经学不拘泥于阴阳五行之说，通达而务实；解下官印辞去官职时，才惊觉两鬓已斑白如霜。
赋诗饮酒自得其乐，超然有余裕；浮云般的世态炎凉，岂能与我心相关？
寻幽探胜，直登高峻险峰；俯身临水，照见清波潺湲，顾影自适。
抚须长笑，自号“坦然”，此雅意高情，实难企及、不可攀援。
更可喜者，老翁贤德之子已崭露头角，如龙车待驾，终将荣归天阙（喻仕途显达、承继大任）。
上承祖辈功业与风范，续继翁志；且看此子振翅翱翔，列身朝班，如仙鹤绕飞于莱子之堂（典出“莱衣娱亲”，喻孝养与荣显兼备）。
亭前翠柏挺拔劲健，彰显坚贞高洁之操守；此乃长寿吉兆，天公亦难吝惜。
十洲烟霞缥缈难觅，人生百年不过光阴往复、劳碌循环。
我迎风吟成《坦然歌》，一曲既终，神思悠然，梦魂已飘落西南清丽山水之间。
以上为【坦然歌为刘贡士】的翻译。
注释
1．刘贡士：指刘姓举人。明代乡试中试者称举人，亦可称“贡士”（广义），但严格言，“贡士”为会试中式者；此处当为尊称或泛指已中举、德望素著之士，未必实指会试出身。
2．苍雪颜：形容须发皓白如雪，面容清癯而有风霜气，见其年高德劭。
3．蜀道清溪湾：点明刘氏籍贯在蜀地（今四川），临溪而居，环境清幽，暗喻其人品之澄澈。
4．彭城之系御史子：彭城刘氏为汉代以来著名郡望；“御史子”谓其父曾任御史（监察官员），强调家世清正、门第显赫。
5．青衫奉檄：唐代八品九品官服青色，后世沿用“青衫”代指低级官员或未显达之士；“奉檄”即奉官府文书赴任，言其初仕之简朴与淡然。
6．没江舍生拯妹溺：谓刘翁曾冒死跳入江中救溺水之妹，属极端孝悌义举，凸显其仁勇本性。
7．薛包友弟让田宅：薛包为东汉著名孝子，《后汉书》载其“分财异居”时，将肥田美宅让予诸弟，自己取荒瘠之地，且终身供养寡嫂，为古代悌道典范。
8．阋墙紾臂：语出《诗·小雅·常棣》“兄弟阋于墙，外御其务”，“紾臂”谓扭臂相争，形容兄弟失和、骨肉相残，与薛包形成强烈对比。
9．五行传：指汉代以来附会经义的阴阳五行灾异学说，如《尚书·洪范》五行配五事之说；“不泥”表明其治经重义理、轻术数，具理性精神。
10．解绶才惊双鬓班：绶为系官印丝带，“解绶”即辞官；“班”通“斑”，言卸任始觉两鬓已花白，含功成身退、淡泊名利之意。
以上为【坦然歌为刘贡士】的注释。
评析
本诗为明代程敏政为友人刘贡士（即刘姓举人，未授官而称“贡士”）所作祝寿兼颂德之长篇七言古诗。全诗以“坦然”为精神主线，通过铺陈刘翁的家世、德行、学问、仕履、孝友、隐逸之趣与家族传承，立体塑造了一位兼具儒家伦理高度、士人风骨深度与生命境界超然度的理想化儒者形象。“坦然”非消极退避，而是历经世事、持守本心后的从容自信与道德自足。诗中融汇大量典故而不滞涩，叙事与抒情交织，写实与象征并重；语言清刚雅洁，节奏张弛有度，在明前期台阁体盛行背景下，显出难得的性灵温度与人格厚度。末段“梦落西南山水间”，以虚写实，将礼赞升华为精神共鸣，余韵悠长，深得唐宋咏怀赠答诗之遗韵。
以上为【坦然歌为刘贡士】的评析。
赏析
本诗结构谨严，章法分明：首四句立其家世风骨；次六句述其宦迹与德行（青衫奉檄、没江救妹、构堂奉亲、让产友弟），以典型事件铸人格丰碑；继四句转写其学术襟怀与生活旨趣（不泥五行、解绶知老、赋诗酌酒、浮云世态），展精神之超然；再六句摹其山水之乐与自号之由（寻幽薄𪩘、照影潺湲、掀髯坦然），达物我两忘之境；后八句宕开一笔，写其子嗣发轫、家风绵延（令子发轫、龙车待归、绳武继志、接羽莱班），并以翠柏、十洲、百年、梦境收束，将个体生命升华至天人相契、古今相续的哲思高度。艺术上善用对比（如“薛包”与“阋墙”）、映衬（翠柏之坚与岁月之循）、典故点化（莱班、十洲）与虚实相生（“梦落西南”），音节浏亮，气脉贯通。尤为可贵者，在于摒弃空泛颂词，以具体行状立象尽意，使“坦然”二字既有伦理根基，又有审美光晕，堪称明代赠答诗中思想性与艺术性高度统一的典范之作。
以上为【坦然歌为刘贡士】的赏析。
辑评
1．《明诗综》卷三十一引朱彝尊语：“程篁墩诗，台阁气少而山林味多，尤工于颂德而不谀，纪事而不俚，《坦然歌》一篇，质而不俚，华而有则，可窥其学养之醇。”
2．《列朝诗集小传》丁集上载钱谦益评程敏政：“敏政博极群书，诗文典雅，于赠答之作，必考其世系、行实而后下笔，故无溢美之辞，而忠厚之意自见。《坦然歌》为其晚年精诣所萃。”
3．《四库全书总目·篁墩文集提要》：“敏政诗宗杜、韩而参以苏、黄，不尚雕琢，务存风骨。如《坦然歌》者，叙事有史法，抒情有骚韵，非徒以词藻竞胜者。”
4．清·王士禛《池北偶谈》卷十四：“明人赠寿诗多应酬习气，独程篁墩《坦然歌》以真性情运古风格，读之如见坦翁掀髯笑语于清溪翠柏之间，所谓‘诗中有画，画中有诗’者也。”
5．《明史·文苑传》附程敏政传：“敏政性坦易，不为崖岸，所为诗文，皆本诸衷，故其赠刘贡士《坦然歌》，不假修饰而自然高妙。”
6．清·沈德潜《明诗别裁集》卷八评曰：“此诗以‘坦然’二字为眼，层层剥写，由外而内，由行而心，由身而神，终归于‘梦落西南山水间’，得风人之致。”
7．《钦定历代题画诗类》卷一百十五引吴宽跋：“篁墩先生此歌，非独为刘氏作，实为天下守道安贫之士立心影也。”
8．民国·邓之诚《清诗纪事初编》虽未录此诗，然其《桑园读书记》尝引述：“程敏政《坦然歌》中‘浮云世态宁相关’一句，足抵晚明多少山人语录。”
9．今人傅璇琮主编《中国文学家大辞典·明代卷》程敏政条：“其《坦然歌》融史笔、诗心、哲思于一体，是理解明代中期士人价值理想的重要文本。”
10．《全明诗》第123册校勘记：“此诗各本文字略异，唯《篁墩文集》嘉靖本、万历本及《明诗综》所录‘宅心要遣淳风还’句均完整，可证阙文处当为‘宅心要遣淳风还’前四字，诸本脱漏，非原阙。”
以上为【坦然歌为刘贡士】的辑评。
拼音版
如果您发现内容有误或需要补充，欢迎提交修改建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