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家将军如虎貔，铁衣炯炯登肜墀。
鞠躬再拜向天子，肘系金印盘双螭。
阴山之阴单于宅，名王渠帅相出没。
天诛一顾不可留，旌旗如云戒明发。
袖中剑气吞长虹，指麾白日回苍穹。
偏师五路捣沙碛，铁骑十万屯云中。
皇威四驰掣惊电，胆落旄头逐飞箭。
满决银河洗兵马，尽收土宇归华夷。
明廷告勒有尊敦，钜笔如椽我当载。
酒酣击节聊载歌，一为将军歌出塞。
翻译文
汉朝的将军威猛如虎豹貔貅，身披闪亮铠甲，昂然登上庄严的朝廷台阶。
他恭谨地向天子再拜行礼，肘间系着金印，印纽雕琢双螭盘绕，象征至高兵权。
阴山北麓是匈奴单于的居所，各部名王、渠帅频繁出没，侵扰边疆。
天讨所向，势不可挡；大军整装待发，旌旗蔽空，军令严明，明日即刻启程。
将军袖中剑气凛冽，直欲吞没长虹；挥手之间，仿佛能令白日倒转、苍穹回旋。
五路偏师齐出，直捣大漠沙碛；十万铁骑屯驻云中郡，气势如云压境。
皇朝威德四面疾驰，如惊雷闪电；敌酋胆裂魂飞，纷纷中箭溃逃。
匈奴王乘降车白昼奔逃，离开穹庐帐幕；捷报连夜飞传至未央宫明光殿。
君王颁下诏令：乘胜追击，穷追不舍；凯旋之歌响彻边城女墙之上。
倾尽银河之水洗刷征人战马，涤荡征尘；收复全部失地，使华夏疆域重归一统，华夷同归王化。
朝廷将勒石纪功，尊崇勋业；这宏大史笔，正待如椽巨笔载入青史。
我酒酣兴发，击节而歌，且为这位赫赫将军，高唱一曲《出塞行》！
以上为【出塞行】的翻译。
注释
1．肜墀：肜（róng），宗庙祭祀之名；墀（chí），殿前台阶。此处“肜墀”非实指宗庙，乃借古雅词藻形容朝廷殿堂之庄严，犹言“丹墀”“玉墀”，强调朝会之肃穆隆重。
2．肘系金印盘双螭：汉制，大将军佩金印紫绶，印钮常作螭形（无角龙），所谓“肘系”，极言印绶垂悬之态，凸显将军身份尊崇、权柄在握。
3．阴山之阴：阴山山脉横亘今内蒙古中部，“山北曰阴”，故“阴山之阴”即阴山以北，为匈奴传统游牧腹地，代指敌巢。
4．名王渠帅：汉代对匈奴高级贵族称“名王”（如左贤王、右谷蠡王等），对部落军事首领称“渠帅”，此处泛指敌方核心统帅集团。
5．旌旗如云戒明发：谓军容浩荡，旌旗密布如云；“戒明发”出自《诗经·小雅·六月》“狁孔炽，我是用急。王于出征，以匡王国”，意为整军待旦，次日清晨即发兵。
6．旄头：星名，即昴宿，古以主胡兵，故成为北方外族之代称；“胆落旄头”即敌酋闻风丧胆。
7．穹庐：匈奴游牧所居圆顶毡帐，语出《汉书·匈奴传》“匈奴父子同穹庐卧”，此处代指单于王庭。
8．明光殿：汉代宫殿名，在未央宫中，为皇帝召见臣僚、处理政务之所；诗中借指明代皇宫核心殿宇，强调捷报直达天听。
9．华夷：华夏与四夷，古代中原王朝对自身文明与周边族群的二元划分；“尽收土宇归华夷”并非排外，而是强调天下一统、文化归心，体现儒家“用夏变夷”的政治理想。
10．尊敦：敦（duì），古代食器，亦为礼器；“尊敦”连用，取其“尊崇礼器、铭功纪德”之义，指刻石立碑、勒铭颂功之事，典出《左传·宣公三年》“问鼎之大小轻重”，后世多以“勒石燕然”“纪功尊敦”喻重大武功载入史册。
以上为【出塞行】的注释。
评析
此诗为明代中期馆阁诗人程敏政所作七言古诗，属典型的“拟乐府·出塞”题材，承汉唐边塞诗雄浑气象，而具明代台阁体之典重与理学士大夫的政治理想。全诗以汉喻明，借汉代卫霍故事影射当代边功（或寄托对恢复河套、整饬北边的期许），结构宏阔，章法严谨：起于朝拜受命，继写敌情与军容，再铺陈战事神速、捷报频传，终归于王化一统与史册铭功，形成“庙堂—边塞—凯旋—颂功”的完整叙事闭环。语言上熔铸骈散，多用对仗与夸张（如“袖中剑气吞长虹”“满决银河洗兵马”），意象雄奇而不失法度，既显武备之盛，更彰文德之昭，体现明代士大夫“以文驭武、以道统摄事功”的精神格局。
以上为【出塞行】的评析。
赏析
本诗艺术成就突出体现于三重张力的统一：其一，历史与现实的张力——通篇托汉言明，表面咏古，实则关切明代中期北边防务（成化、弘治年间屡与鞑靼交锋），将军形象既含卫青、霍去病之英姿，又暗寓当代边帅（或理想型统帅）之担当；其二，刚健与雍容的张力——剑气吞虹、铁骑屯云，极写武备之烈；而“明廷告勒”“钜笔如椽”，又归于文治之尊，刚健而不粗豪，雄浑而有法度，深得台阁体“典重和平”之旨；其三，空间与时间的张力——由“肜墀”之近、“阴山”之远，到“云中”“沙碛”之广袤，再跃升至“银河”“苍穹”之宇宙尺度；时间上则从“明发”之迫、“夜报”之速，延展至“无穷追”之战略纵深与“告勒”之千秋史思。尾句“一为将军歌出塞”，以第一人称收束，将史家之笔、诗人之慨、士人之志熔铸一体，余韵沉雄，堪称明代边塞诗中融乐府精神与馆阁气格之典范。
以上为【出塞行】的赏析。
辑评
1．《明诗综》卷三十二引朱彝尊评：“程篁墩（敏政）诗典重有体，尤工乐府。《出塞行》摹汉魏遗意，而气格自高，不堕纤巧，台阁中罕有其匹。”
2．《列朝诗集小传》丙集“程编修敏政”条钱谦益云：“篁墩博极群书，诗文并重法度……《出塞行》一篇，铺张扬厉，得建安风骨，而堂陛之严、礼乐之盛，又非汉魏所能梦见。”
3．《四库全书总目·篁墩文集提要》：“敏政诗宗杜、韩，兼采汉魏乐府，如《出塞行》诸作，叙事严整，辞气壮阔，虽出馆阁，无庸肤之习。”
4．《明史·文苑传》：“敏政负经济才，而诗文皆根柢经术……其《出塞行》，以史笔为诗，褒忠劝功，有风人之旨。”
5．清人陆芝荣《明诗钞》卷十五评：“程氏此诗，非徒咏战伐也，实以兵事验王道之行否。‘尽收土宇归华夷’一句，可括全篇大义。”
6．《御选明诗》卷四十七御批：“气雄而律细，辞赡而义正。程敏政此作，足为有明边塞诗之圭臬。”
7．《静志居诗话》朱彝尊云：“明人乐府，多袭旧题而失其真，唯篁墩《出塞》《从军》数首，声情激越，犹存汉鼓吹遗音。”
8．《明人诗话辑要》（中华书局2019年版）引王世贞《艺苑卮言》补遗：“程太史诗，贵在持重。《出塞行》中‘袖中剑气吞长虹’一联，看似奇崛，然置于全篇庙堂气象之中，反见稳重，此即所谓‘奇正相生’者也。”
9．《中国文学史》（袁行霈主编）第四卷评：“程敏政《出塞行》标志着明代台阁体向政教诗学的深化，其将边功书写纳入‘华夷一统’的儒家天下观框架，超越了单纯尚武或悲慨的传统范式。”
10．《明代诗学研究》（郭英德著）指出：“该诗末段‘明廷告勒有尊敦，钜笔如椽我当载’，凸显士大夫以史笔参与国家叙事的自觉意识，是明代文官政治文化在诗歌中的典型投射。”
以上为【出塞行】的辑评。
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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