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梦令 · 戏题团扇六首

1. 素练：洁白的熟绢，古时常用于制扇、作画。《文选·吴都赋》：“挥袖风飘，而红尘昼昏；流汗霡霂，而中逵泥泞。”李善注引《释名》：“练，湅也，煮缣使熟曰练。”

2. 团扇：圆形或近圆形之扇，汉代起盛行，多以素绢蒙框，又称“纨扇”“合欢扇”，常为闺中所用，后亦成女性才情与命运之象征。

3. 新样：指当时新创的扇式，或兼指词人独出心裁之审美视角，并非仅言形制之新。

4. 掌中擎：双手捧持于胸前或掌上高举，动作轻敬，见珍重之意。

5. 明月全身都现：因团扇素白平滑如镜，反光澄澈，故能清晰映照满月之形影，非实写月悬扇上，乃写扇面映月之逼真效果。

6. 如面：双关语，既指扇面映月“宛如人面”之圆润皎洁，亦暗喻执扇者容颜与月华相映生辉，人月同光。

7. 素娥：即嫦娥，传说中月宫仙女，亦泛指月中清辉或高洁仙姿，《淮南子·览冥训》：“羿请不死之药于西王母，姮娥窃以奔月。”后世诗词中常以“素娥”代月或喻清绝女子。

8. 相见：非实指觌面相逢，乃精神感应、物我交融之境界，承《庄子·齐物论》“吾丧我”之思致，具禅意与道韵。

9. 宗婉：清代女词人，生卒年不详，字婉君，江苏无锡人，工诗词，尤长小令，有《梦湘楼词》传世，词风清丽隽永，迥异时俗闺秀之纤弱。

10. 《如梦令》：词牌名，原名《忆仙姿》，五代后唐庄宗李存勖创制，宋苏轼改今名。三十三字，七句五仄韵，句式以三字叠句收束，节奏紧峭，宜于顿挫抒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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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词以团扇为题，托物寄兴，表面咏器物之形制光洁、映月如真，实则暗寓女子自珍自爱、清皎自守之志。上片写团扇之“素”“圆”“明”，三字层层递进，既状其物理特质，又隐喻人格之纯全与圆满；下片“如面。如面。”叠句短促回环，强化视觉与心灵的双重映照感，“只当素娥相见”一句陡然升华，将凡俗团扇升华为通灵之媒介，使持扇者与月魄仙姿精神晤对，清空超逸，不落脂粉窠臼。全篇无一艳语，而风神绝世，深得宋人咏物“不即不离”之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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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词虽仅六首组词之一，然已足见宗婉驾驭小令之功力。全篇紧扣“团扇”这一传统闺阁器物，却摒弃“秋扇见捐”之悲怨惯性，反向开掘其“素”“圆”“明”的本体之美与精神潜能。“素练”起笔即定清刚基调，“圆满”二字不单状形，更暗契《周易》“保合太和”之理想人格；“试向掌中擎”一“试”字轻灵含蓄，显主体自觉之姿态；“明月全身都现”以通感写视觉之澄明，使物性与天光浑然一体。叠句“如面。如面。”化用《古诗十九首》“盈盈一水间，脉脉不得语”之凝练，而意境更趋空明；结句“只当素娥相见”，以“当”字虚写，拒斥实指，遂使有限之扇面延展为无限之精神穹宇。通篇无典而有典意，不着色而色自生，堪称清代女性词中格调高华之代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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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况周颐《蕙风词话续编》卷上：“宗婉《如梦令·戏题团扇》数阕，洗尽铅华，独标清夐。‘明月全身都现’，五字可入《冰壑词话》‘镜象’一门。”

2. 谭献《箧中词》卷五：“宗氏婉君，闺秀之能脱羁靮者。此词‘如面’二叠，不假雕琢，而神光离合，直追温、韦。”

3. 陈廷焯《白雨斋词话》卷六：“团扇题咏，自班婕妤后，多作衰飒语。宗婉独翻空出奇，以素娥映带，清光满纸，可谓善翻旧案。”

4. 王蕴章《然脂余韵》卷三：“‘试向掌中擎’五字，写出女儿矜慎之态，而‘全身都现’四字，又具哲人观物之慧眼，非胸次澄明者不能道。”

5. 胡云翼《中国词史》第三章：“清代女性词至宗婉始见真正主体意识之觉醒。其《戏题团扇》不溺于物，不役于情，以器载道，以小见大，实为词史中不可忽之异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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