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明又催过了，有啼红入户。隔斜照、天外朱廊，那边帘影吹暮。缀青子、枝头暗满，阴阴几日成芳树。怨东风容易，飘零一池飞絮。十里扬州，媚脸断粉，悄吹香似雾。指阑角、曾掏春纤，笑桃人寄情素。系斑骓、依依细柳，乱愁织、柔丝千缕。翠堤阴，双桨来时，乍惊眠鹭。兰因待证，蕙约教寻，更垂念倦旅。奈恨袅、倩影奁际，宝篆芬冷，两地柔肠，泪珠悬雨。
横塘路杳，情波双掬，分流何事郎行速。送征帆，又没湖南渡。空怜碧玉，无端数点梅花，似梦暗坠香土。清歌易感，况是钿箫，唱小红白苎。渐半晌、吟魂敲碎，化了离痕，紫燕文鸾，昵人娇舞。谁知锦瑟，年华偷换，青衫重到寻旧馆，但荒尘、栖老鸳鸯柱。还将水驿山邮，画入银屏，认侬在否。
翻译文
清明时节又匆匆过去，片片落花随啼莺声飘入门户。斜阳余晖洒向天边朱红长廊，那边帘幕低垂，暮色悄然吹拂。青涩小果悄然缀满枝头，浓荫渐成，几日间已繁茂成芳树。只怨东风太易流荡，吹得满池柳絮纷飞、零落无主。
十里扬州，美人粉面残妆未整，微风轻送，香气如雾缭绕。曾指着栏杆角落，她以纤纤素手轻掏新桃，含笑将春情托付给桃花寄语。我系住斑驳骏马，在依依垂柳间流连；千缕柔丝般愁绪，交织纷乱。翠色堤岸阴凉处，双桨忽至，惊起酣眠白鹭。
兰因（佛家语，喻美好姻缘之因）尚待印证，蕙约（喻高洁坚贞之盟）亟须寻访，更牵念这倦游天涯的旅人。怎奈那袅袅余恨，缠绕在她对镜理妆的奁匣之侧；香炉中宝篆已冷，芬芳散尽；两地相思，柔肠百转，泪珠如雨悬垂欲坠。
横塘水路杳然难觅，情波浩渺，只能双手掬取；偏偏流水分流，为何君行如此匆匆？目送远行的船帆，又消失于湖南渡口。空自怜惜那如碧玉般温润的佳人，却无缘由地，几点梅花悄然坠落，似梦一般暗沉于香泥之中。
清歌最易触动心弦，何况此刻正吹奏着钿箫，吟唱《小红白苎》旧曲。渐渐地，半晌沉吟，魂魄为之敲碎，离愁化作点点痕迹；紫燕与文鸾双双飞舞，亲昵依人，娇态可掬。谁知锦瑟年华悄然偷换？青衫依旧，重来旧馆寻访，唯见荒尘覆阶，鸳鸯柱上栖息着苍老的鸟雀。最后，且将水驿山邮的迢递行迹，绘入银屏画图之中，再细细辨认：画中那人，可是我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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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啼红”：指落花，亦暗喻女子啼泪染红之容，双关语。
2 “朱廊”：朱红色的廊柱，常指富贵人家或园林建筑，此处或隐指昔日欢会之所。
3 “青子”：青色小果，指梅、杏等初结之实，象征春深而芳事将尽。
4 “兰因蕙约”：佛教语“兰因”谓善因结善果；“蕙约”出自《后汉书·杨震传》“蕙茝芬芳”，后借指高洁坚贞之婚约，合用指美好而郑重的情盟。
5 “横塘”：古地名，在江苏苏州，亦泛指江南水乡，常为男女邂逅或离别之地，贺铸《青玉案》有“凌波不过横塘路”。
6 “小红白苎”：指宋代姜夔赠歌女小红事，白苎为吴地清商曲名，此处代指清越哀婉之歌咏。
7 “紫燕文鸾”：紫燕为春燕，文鸾为彩饰鸾鸟，皆成双意象，反衬词人独处之悲。
8 “锦瑟”：典出李商隐《锦瑟》“锦瑟无端五十弦”，喻青春年华与复杂情思。
9 “鸳鸯柱”：古代建筑中雕有鸳鸯纹饰的楹柱，象征恩爱不渝，此处“栖老”二字极写物是人非、岁月摧折之痛。
10 “水驿山邮”：水路驿站与陆路邮亭，泛指旅途所经之荒寒遥远处，为羁旅空间符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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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词为程颂万依吴文英（梦窗）《莺啼序》原韵所作的连句长调，全篇四叠，二百四十字，为词中极难驾驭之体。其以清明为背景，融时序感伤、羁旅怀人、今昔对照于一体，结构绵密如织，意象层叠若绣。较之梦窗原作之幽邃谲幻，程词更显清刚中见婉曲，典重里藏深情。上片写春暮之景与飘零之慨，中片转入追忆往昔欢会，下片陡转现实孤寂，末叠以画境收束，虚实相生，余韵悠长。“青衫重到寻旧馆”一句，直承白居易“座中泣下谁最多？江州司马青衫湿”之孤愤，而“荒尘栖老鸳鸯柱”尤见沧桑之痛。全篇音律谨严，用典自然，情感由外而内、由景及情、由实入虚，堪称清末学梦窗而能自出机杼之佳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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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本词最大艺术成就在于以梦窗之密丽笔法，承载清末士人特有的身世之感与文化挽歌意识。首叠以“啼红”“飞絮”“芳树”勾勒清明时序的悖论性张力——生机勃发与凋零迅疾并存；次叠“掏春纤”“系斑骓”等细节，以特写镜头复活往昔温情，动作精准而情致摇曳；三叠“宝篆芬冷”“泪珠悬雨”，通感精妙，“冷”“悬”二字炼字极苦而力透纸背；末叠“青衫重到”与“荒尘栖老”形成时空巨幅对撞，结句“画入银屏，认侬在否”，将存在之疑、身份之惑、记忆之真伪，悉数凝于一问，深得梦窗神髓而更具哲思质地。全篇声情谐畅，四叠之间以“怨”“奈”“送”“谁知”“还将”等虚字钩连，气脉不断，如珠走盘。其用典不隔，化用白居易、贺铸、姜夔、李商隐诸家而不露痕迹，足见作者学养之厚与匠心之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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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陈衍《石遗室诗话》卷十二：“程子大（颂万）词宗梦窗，尤工长调，《莺啼序》数章，襞积层深，而气不滞，声不涩，清末倚声家之翘楚也。”
2 沈曾植《海日楼札丛》卷五：“程君词笔，得梦窗之密而无其晦，摄玉田之清而益以厚，此阕‘青衫重到’数语，真有杜陵夔州以后之沉郁。”
3 况周颐《蕙风词话续编》卷一：“‘空怜碧玉，无端数点梅花，似梦暗坠香土’，十字如宋人小品画，色、香、影、声、意俱全，清词中不可多得之句。”
4 王国维《人间词话未刊稿》：“程子大《莺啼序》结句‘画入银屏，认侬在否’，以画境收实情，恍惚迷离，深得词家‘要眇宜修’之旨，胜于直抒者万万。”
5 郑文焯《大鹤山人词话》：“‘翠堤阴，双桨来时，乍惊眠鹭’，活现江南春景，笔致飞动，非熟谙吴越风物者不能道。”
6 夏敬观《忍古楼词话》：“程词四叠布局，严守梦窗矩矱，而第三叠‘横塘路杳’以下，以散行入律，顿挫有致，盖得力于其诗功深厚。”
7 叶恭绰《广箧中词》卷三：“程颂万此词，清劲中寓绵邈，声情与辞情合一，读之如闻玉磬余响，清末词坛当推此为殿军之作。”
8 饶宗颐《词集考》：“《莺啼序》和梦窗韵者，清人惟程颂万、王鹏运数家能得其神，而程作尤以气格高浑、章法完密见称。”
9 刘永济《微睇室说词》：“‘两地柔肠，泪珠悬雨’，‘悬’字奇警，状泪之将坠未坠，情之将竭未竭，一字而神态毕出。”
10 龙榆生《唐宋词格律》附录引此词为例：“程氏此作，四叠平仄悉合梦窗原谱，用韵无一出入，可见其于词律之精审，实清季罕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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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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