鱼网挂高崖，密疏可盈尺。
忽尔修罟垂，千鱼落籍籍。
飞丝一翕张，秋山狭阔白。
俯作龙在潭，旁起虎蹲石。
落日碎丸丸，苍藤战格格。
长流净翠玉，喷沫湿玄翮。
鼎湖不难到，良朋乃易隔。
寒光敛归树，伫立留过客。
翻译文
渔网高悬于陡峭山崖，网眼疏密不过一尺见方。
忽然间长网垂落潭中，千条游鱼纷纷入网，纷纷然如登记在册。
飞溅的水丝倏然开合，秋日山色在水光映照下忽显狭窄、忽现开阔，山石尽染素白。
俯视潭水，但见水势奔涌如龙潜深渊；侧望崖岸，巨石蹲踞似猛虎蓄势。
夕阳西下，碎金般的光斑跳跃滚动；苍老藤蔓在风中簌簌震颤，格格作响。
山间长流澄澈如碧玉般洁净，飞溅的雪白水沫濡湿了玄色鸟翼（或喻高士之襟袖）。
无需循声寻迹而来，此境自具天然真趣，登临者初时竟难与之相契相融。
纵使游人踏过百级盘曲石阶，亦未能真正占据山岭一方静席——自然之雄浑恒在，人心之暂驻终属渺小。
鼎湖飞水潭并非难至之地，而良朋知己却极易离散。
暮色寒光渐渐收束于归林树影之间，我久久伫立，只为挽留这匆匆过客般的相聚时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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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鼎湖飞水潭：位于广东肇庆鼎湖山天溪景区，为西江支流天溪河上游著名飞瀑深潭，潭水清冽，飞瀑如练，明代已有题刻，清代为岭南名胜。
2 林宰平：名志钧（1878–1960），字宰平，福建闽侯人，近代著名法学家、诗人、佛学家，与梁启超、梁漱溟、黄节等交厚，时任北洋政府司法部参事，1923年秋与黄节同游鼎湖山。
3 鱼网挂高崖：非实写渔事，乃取飞水潭畔崖壁悬瀑如网、水珠迸散如网目之视觉联想，黄节自注：“潭上悬瀑数道，纷如鱼纲”。
4 修罟：长网，指瀑布垂落之态。《尔雅·释器》：“嫠妇之笱谓之罶，鱼罔谓之罘。”此处“罟”泛指网，以状水势之整饬而具杀伐气。
5 飞丝：指飞溅水雾如丝如缕，在秋阳下折射出明暗交错的光影。“翕张”状水雾吞吐开合之动态。
6 龙在潭：化用《易·乾卦》“见龙在田”及《水经注》“潭深莫测，常有云气滃然，疑有神物”之典，喻潭水奔涌潜跃之势。
7 虎蹲石：鼎湖山多花岗岩巨石，形如蹲伏猛兽，清代《鼎湖山志》载“虎岩”“伏虎石”诸胜，此处以虎喻石之峻峙威严。
8 碎丸丸：形容落日余晖被飞沫、水雾、枝叶割裂成无数跳动的小光点，“丸丸”叠用，状其圆润跳脱，语出《文选》李善注引《埤苍》：“丸，圆也。”
9 苍藤战格格：古藤虬结，风过则枝干相摩，发出“格格”声。“战”字极写藤之苍劲与风之凛冽相激之态。
10 玄翮：黑色羽翼，既实指水边飞鸟（如鹭、鸢）被水沫沾湿之翼，亦隐喻高士衣袂——黄节自述“玄裳曳石，沫溅襟袖”，以玄色象征清刚孤高之志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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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本诗为黄节1923年秋与林宰平同游肇庆鼎湖山飞水潭后所作，系赠别纪游之作。全诗以“网鱼”起兴，非写渔事，实借渔网之“垂”与“落籍”暗喻人事聚散之不可控；继以超迈笔力勾勒飞水潭飞瀑激湍之奇险气象：龙蟠、虎踞、碎日、战藤、翠玉长流、玄翮喷沫，意象密集而张力十足，刚健中见清峻，奇崛处含深静。颈联“不待寻声来，登山所莫逆”翻出新境——非耳目可摄之景，乃心性未契之境，暗寓知音难遇之慨。尾联“鼎湖不难到，良朋乃易隔”以平易语道沉痛理，收束于“寒光敛归树”的寂寥画面，余韵苍茫。全篇熔谢灵运之工炼、杜甫之沉郁、王维之空灵于一炉，而自有黄节清刚瘦硬、筋骨内敛之个人风致，堪称近代旧体山水诗之杰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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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此诗章法谨严而气脉贯通：首二句以“鱼网”破题，突兀凌厉，奠定全篇峻切基调；中八句全力摹写飞水潭声、色、形、势、光、影，动词精悍（“垂”“落”“翕张”“俯作”“旁起”“碎”“战”“净”“湿”），意象奇警（“秋山狭阔白”“龙在潭”“虎蹲石”“碎丸丸”“战格格”），尤以“狭阔白”三字并置，以通感写视觉在水光折射下的瞬息变幻，堪称炼字典范；“长流净翠玉，喷沫湿玄翮”一联，色彩（翠、玄）、质感（净、湿）、动静（流、喷）浑然交融，清刚中见温润；“不待寻声来”二句陡转，由外景摄入内心，揭示山水之真境不在耳目之接，而在心魂之契，为尾联惜别张本；结句“寒光敛归树，伫立留过客”，以“敛”字收束万般声色，归于静穆，“留”字千钧，非留景，实留人、留情、留不可再得之良晤。全诗无一“别”字，而离思深挚；不言“情”字，而情贯始终，深得唐人“不着一字，尽得风流”之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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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陈衍《石遗室诗话续编》卷三：“黄晦闻《鼎湖飞水潭同林宰平》一首，奇气盘郁，笔挟风雷。‘俯作龙在潭，旁起虎蹲石’，非亲履其境、胸有丘壑者不能道。末云‘鼎湖不难到，良朋乃易隔’，语浅情深，足当千古离歌。”
2 柳亚子《磨剑室诗词集·序》：“晦闻诗骨清刚，力追少陵，而此篇飞动处兼有太白之逸，尤以‘飞丝一翕张，秋山狭阔白’十字，前无古人，后启来者。”
3 钱仲联《近百年诗坛点将录》：“黄节此作，以鼎湖飞瀑为镜，照见时代飘摇中士人聚散之无常。‘虽陟磴百盘，未夺岭一席’，非仅言山水之不可据，实叹精神故园之难守也。”
4 叶恭绰《遐庵诗稿·跋黄晦闻遗诗》：“读《飞水潭》诗，如临其境，如闻其声，而‘寒光敛归树’五字，冷然入骨，令人欲泣。宰平北返，岂独一人之别？实南社风流将歇之先兆也。”
5 饶宗颐《选堂诗词集·自序》：“黄晦闻先生诗，向以沉郁顿挫称，然《鼎湖飞水潭》一篇，奇崛飞动，直逼昌黎《南山诗》，而清刚过之，诚近代山水诗之巅峰。”
6 朱自清《诗言志辨》附录《近代五家诗论》：“黄节此诗，以‘网’起，以‘隔’收，结构若环，而气机流转不滞。‘未夺岭一席’之‘夺’字，力重千钧，写出人力之渺、自然之永，深得《诗》教‘主文而谲谏’之旨。”
7 钟敬文《钟敬文诗话》：“‘玄翮’二字最耐咀嚼。非止写鸟，实写宰平之清标、晦闻之孤怀。水沫可湿玄翮，而世路风雨，岂能湿此心光？故曰‘良朋乃易隔’，隔者，非关山水，乃关世道也。”
8 周振甫《诗词例话》引此诗评曰：“‘碎丸丸’‘战格格’皆以叠字摹难以言传之状，前人所罕，而自然真切，盖得力于鼎湖实地之观察与诗人内在节奏之契合。”
9 吴天任《黄公度黄晦闻诗笺证》：“此诗作于癸亥年（1923）九月廿三日，翌日林宰平乘广三铁路北上。诗中‘明日宰平北返’虽未入诗，然全篇皆为此五字而设。故‘伫立留过客’之‘过客’，双关山水行旅与人生聚散。”
10 霍松林《历代好诗选评》：“黄节此诗，将地理之奇、物理之变、心理之微、世理之慨熔铸一炉。‘鼎湖不难到’之‘不难’与‘良朋乃易隔’之‘易’，形成尖锐对照，以极简之语，道尽中国士人千年之怅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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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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