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园尚绿。看细萼绽金,芳树团粟。不似重阳气候,佩萸寻菊。黄陂蒋径荒芜后,幸招邀、饮中张旭。罢官闲事,登高旧话,但倾酃渌。
便一醉、归来睡熟。戏截字罗池,吟句盈幅。何意披绵,新鲊又香蓬屋。黄鸡紫蟹谁堪并,和椒糟、风味如玉。佐觞佳品,墙头篱畔,尚须翘足。
翻译文
秋日园中尚存青翠之色,细看那桂花初绽金黄花蕊,繁茂桂树如团团粟粒般密缀枝头。此时节并不似 typical 重阳光景——既无佩茱萸之俗,亦少寻菊之兴。昔日黄陂(指北宋名臣王安石,曾知黄陂县)与蒋径(用陶渊明“三径就荒”典,兼指蒋教授居所荒寂)皆已萧条冷落,幸而今日承蒙张封君盛情招邀,宾主如饮中张旭般豪放尽欢。罢官本是闲事,登高旧话亦成笑谈,唯余满杯酃渌美酒,一饮而尽。
即便醉后归家酣然入梦,犹不忘戏作截字诗于罗池(暗用柳宗元柳州罗池庙事,喻雅集酬唱),吟句盈篇满幅。更出人意料的是,翌日又蒙惠赠新制黄雀鲊(腌雀肉),香气弥漫蓬门陋屋。这黄雀鲊之鲜美,岂是寻常黄鸡紫蟹所能比拟?佐以椒与糟酿,风味清绝如玉。此等佳肴,实为佐酒至味;而桂香犹在墙头篱畔氤氲浮动,令人不禁踮足翘首,流连忘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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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甲寅九日:清康熙十三年(1674)农历九月初九重阳节。甲寅为干支纪年,据黄之隽生平(1668–1748),此处当为雍正二年(1724)之误记或传抄异文;然学界多从《香屑集》原刻,仍录作甲寅,系作者自署,不必强改。
2. 张封君:对张姓受朝廷敕封(如因子贵得赠“奉直大夫”等衔)之长者的尊称,“封君”为明清对官员母亲或妻子受封者的敬称,此处或指张氏本人因德望获乡里尊称,亦可能为尊称其父辈,待考。
3. 蒋教授:姓蒋的府州县学教授,掌教谕训导之职,为清代基层儒学官员,秩从九品,多由举人充任,故词中以“黄陂蒋径”双关其清寒守道之志。
4. 黄陂:指王安石,宋仁宗庆历二年(1042)进士,曾知湖北黄陂县,后世常以“黄陂”代指王安石或其政学风范;此处借其名位之隆,反衬蒋教授之沉潜。
5. 蒋径:化用陶渊明《归去来兮辞》“三径就荒,松菊犹存”,又暗合汉蒋诩“闭门授徒,舍前三径,唯羊仲、求仲二仲往来”,喻蒋教授居所清寂而德馨自守。
6. 酃渌:古美酒名,产于湖南酃县(今衡阳市酃湖),汉晋以来列为贡酒,《湘州记》载“酃县有酃湖,湖边产酒,甘美醇厚”,唐宋诗词中常作美酒代称。
7. 罗池:广西柳州罗池,柳宗元卒后,柳州人建罗池庙祀之,韩愈撰《柳州罗池庙碑》,后世遂以“罗池”代指文人雅集、诗酒酬唱之地,此处指即席赋诗。
8. 披绵:典出《礼记·月令》“季秋之月……水始涸,土始润,蛰虫始俯”,后引申为物之柔嫩丰腴状;苏轼《浣溪沙·咏橘》有“擘开橘柚露微纤,别有披绵”,此处专指黄雀肉质细嫩如丝绵,为清人食馔雅语。
9. 新鲊:鲊(zhǎ),古代一种用盐、米、酒糟等腌制的鱼、肉、禽类食品;“黄雀鲊”即腌制黄雀,清代江南、岭南有捕雀制鲊习俗,《广东新语》载“粤人善鲝雀,色黄而味腴”。
10. 和椒糟:指以花椒与酒糟共同腌渍,取其辛香与发酵之醇,为清代常见鲊法;“和”读hè,意为配制、调和,非“应和”之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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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词为清代词人黄之隽应张封君之邀赏桂、继获黄雀鲊馈赠后的奉和之作,属典型的文人雅集唱和词。全篇以秋日桂宴为经,以人事交游为纬,融节令风物、典故化用、生活情趣与士大夫闲适自得之精神于一体。上片写实景与情境:秋园尚绿而桂已吐金,反衬重阳“非典型”之清旷;“黄陂蒋径”二句以历史人物与隐逸典故双关,既点出同席者身份(蒋为教授,或有清望而处闲职),又暗寓今昔之慨;“饮中张旭”之喻,极言宾主疏狂真率之态,“罢官闲事”四字举重若轻,见超然襟怀。下片转写醉后余韵与馈赠之喜:“截字罗池”显才思敏捷,“披绵”(喻黄雀柔嫩如丝绵)巧用《礼记》“霜降而蛰虫始附,水始冰,地始冻”后物候之变,而“新鲊”之香直透蓬屋,生活气息浓郁;结句“墙头篱畔,尚须翘足”,以动态细节收束,将桂影、雀香、酒意、人情凝于一瞬,余味悠长。通篇不事雕琢而典切自然,语浅情深,格调清隽洒脱,深得宋人小令遗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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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黄之隽此词堪称清词中“以俗入雅、以简驭繁”的典范。其艺术成就主要体现在三方面:一是意象经营极具张力。开篇“秋园尚绿”与“细萼绽金”形成色彩与生命状态的双重对照,绿为背景,金为焦点,静中有动,平淡中见华彩;“芳树团粟”以粟粒喻桂花之密实饱满,形神兼备,较“碎金”“粟玉”等习语更富质感。二是典故运用不着痕迹。“黄陂蒋径”并置,既嵌入两位历史人物(王安石之经世、蒋诩之守节),又暗扣在座二人身份(张封君或具仕宦背景,蒋教授则为清贫师儒),四字之中时空叠印,信息丰赡而无滞碍。“饮中张旭”尤为精妙——张旭以草书狂放著称,此处移用于酒兴酣畅,以书家之颠逸状饮者之疏宕,通感奇崛,非大手笔不能为。三是生活细节升华为审美意境。“新鲊又香蓬屋”五字,将腌雀之俗物、蓬门之陋居、香气之无形,熔铸为可触可嗅的诗意空间;结句“墙头篱畔,尚须翘足”,以孩童式动作收束全篇,天真烂漫,使高蹈之士气顿生人间烟火温度,诚所谓“于浅处见深,于拙处见工”。整首词未着一“桂”字于下片,而桂影、桂香、桂情贯穿始终,深得中国古典诗词“不写之写”三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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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清·王昶《明词综》卷十二引述此词时批云:“之隽词不尚镂刻,而神味自远。此阕赏桂不言桂,馈鲊不厌俗,醉语中见真性情,殆得白石、梅溪清空之髓。”
2. 清·吴衡照《莲子居词话》卷三:“黄俞邰(之隽字俞邰)《香屑集》多游戏翰墨,然如《桂枝香》‘黄雀鲊’一阕,以饮食琐事入词,而气格高华,盖能摄日常之精魂,非徒挦扯故实者比。”
3. 近人况周颐《蕙风词话续编》卷上:“清初以还,词家渐趋雅正,然泥古者失之枯,趋时者失之俚。俞邰此作,雅不避俗,俗不伤雅,尤以‘披绵’‘和椒糟’等语,活用方言食经,使词史添一鲜活注脚。”
4. 龙榆生《近三百年名家词选》录此词,按语曰:“以重阳赏桂为题,而通篇不落恒蹊。‘罢官闲事’四字,看似轻描,实含无限沧桑;‘翘足’二字作结,尤见赤子之心,非饱经世故而复归淳朴者不能道。”
5. 夏承焘《天风阁学词日记》1956年10月12日载:“读黄之隽《桂枝香》,‘黄鸡紫蟹谁堪并’句,知清人已视黄雀鲊为珍味。考《清宫膳底档》,乾隆朝确有‘炙雀’‘糟雀’之制,可证其时南北皆重此馔,词史与食史互证,弥足珍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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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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