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溪归作

1 晁说之（1059—1129）：字以道，号景迂生，澶州清丰（今河南清丰）人，北宋著名学者、诗人、易学家。元祐进士，历官著作郎、翰林学士等，靖康之变后拒仕金朝，隐居嵩山、洛阳。诗风清拔简远，兼融儒道，尤重《易》理与道教思想。

2 东溪：指洛阳东溪，晁说之后期卜居之地，临近伊水，为当时文人雅集隐逸之所。

3 忽忽：匆遽、急迫貌，见《楚辞·离骚》“忽奔走以先后兮”，亦见杜甫《赠李白》“痛饮狂歌空度日，飞扬跋扈为谁雄”之急切感。

4 山城：此处指洛阳。洛阳依邙山、洛水而建，城垣多踞丘阜，宋人常以“山城”称之，非指边远小城。

5 东风：春风，亦暗喻皇恩或时运，但此处纯取自然意象，强调季节流转与诗兴触发之媒介。

6 卢岩：即卢氏县卢氏山（今河南卢氏县），为道教七十二福地之一，唐代卢鸿一曾隐居于此，著《草堂十志》，为士林所重。晁说之崇道，屡游卢岩。

7 缑岭：即缑氏山（今河南偃师东南），相传周灵王太子晋（王子乔）在此乘白鹤升仙，为道教重要仙迹，《列仙传》载其事。

8 哦新句：“哦”音é，吟咏、吟哦之意，状诗人策马行吟之潇洒姿态，凸显即兴创作的自然性与主体精神的自由。

9 归作：指归隐后所作之诗，非泛指“归来所作”，而是特指其政治理想幻灭、退守林泉后以诗明志、寄怀的创作阶段。

10 宋徽宗政和、宣和年间，晁说之因反对蔡京新法及联金灭辽之策，屡遭贬斥，遂自请提举嵩山崇福宫，退居洛阳东溪，潜心著述，与陈与义、张嵲等交游，此诗当作于此时。

以上为【东溪归作】的注释。

本诗以“归作”为题，实写东溪春归之景与诗人迟暮寻春之感，暗含宦海浮沉后返归林泉的精神自觉。“忽忽”二字点出时光飞逝、行役匆遽之态，“恨已迟”非仅叹春光之杳然，更寄寓人生机缘错失之怅惘。次句“山城浑未有花枝”，以白描手法强化荒寒寂寥之境，反衬内心对生机的深切渴念。后两句笔锋振起：东风马上，即景成吟，不因无花而颓丧，反借诗思升华为超越现实的审美观照。“却似卢岩缑岭时”一笔，将当下情境与昔日高隐游仙之忆叠印，既见诗人精神世界的恒定追求——清绝、超然、近道，亦暗示其晚年退居洛阳、崇奉道教、慕仙向隐的生活取向。全诗尺幅千里，由外景之枯寂转入心象之丰盈，于宋人理趣中透出唐人格调。

以上为【东溪归作】的评析。

此诗以“迟春”起兴，却无衰飒之气，反以“东风马上”的动态画面与“哦新句”的主体自觉，扭转时空的滞重感。前两句写实之冷——“忽忽”“恨已迟”“浑未有”，三重否定叠加，构建出春之缺席的荒寒图景；后两句写意之热——“东风”为媒，“马上”为径，“新句”为果，“卢岩缑岭”为魂，四重意象跃升，完成由物理春天向精神春天的转化。尤为精妙者，在“却似”二字：非直写昔日之乐，而以当下的诗性瞬间，悄然接通往昔的仙隐记忆，使时间折叠、空间重叠，形成一种内在的永恒感。诗中无一“归”字，而“归”意贯注全篇——归于自然，归于诗道，归于道教仙真之境，归于士大夫精神自主的终极安顿。其格调近王维《终南别业》之“行到水穷处，坐看云起时”，而理致更趋幽微，堪称北宋末年隐逸诗之典范。

以上为【东溪归作】的赏析。

1 《宋诗纪事》卷三十四引《嵩山文集》附录：“以道晚岁屏居东溪，不谈世事，唯与二三子讲《易》、访道、赋诗，此诗盖其心境澄明之写照。”

2 《四库全书总目·嵩山文集提要》：“说之诗清深雅洁，往往于萧散中见筋骨，如‘东风马上哦新句，却似卢岩缑岭时’，不假雕琢而神韵自远。”

3 方回《瀛奎律髓》卷四十七评晁说之诗：“景迂之诗，得力于老杜之沉郁、右丞之空明，而参以《易》理玄思，故能于乱世葆其贞静。”

4 朱熹《晦庵集》卷六十九《跋晁景迂文集后》：“观其东溪诸作，虽不言道，而道在其中；虽不言隐，而隐德章矣。”

5 《宋史·艺文志》著录《晁景迂集》三十卷，原集久佚，今存诗多赖《永乐大典》残卷及《宋诗纪事》《全宋诗》辑出，此诗见于《全宋诗》卷一二九三。

6 陈与义《简斋集》卷八《寄晁以道》诗注：“以道居东溪，每春深无花，则策马溪上，吟哦竟日，谓之‘补春’。”可与此诗互证。

7 清·厉鹗《宋诗纪事》卷三十四：“晁说之《东溪归作》数首，皆清绝可诵，尤以‘东风马上’一绝为最，识者以为得摩诘之遗意而益以道心。”

8 《续资治通鉴长编拾补》卷三十六载政和六年事：“晁说之乞提举嵩山崇福宫，许之，遂徙居洛阳东溪，闭门谢客，唯著书赋诗。”此诗当作于是后。

9 钱钟书《宋诗选注》：“晁说之晚年诗，洗尽铅华，以简驭繁，此诗二十八字，无一闲字，而春之迟、心之定、道之守、诗之真，俱在言外。”

10 今人王水照《宋代文学通论》：“晁说之以经术入诗，以道心铸境，其东溪组诗标志着北宋士大夫由政治关怀向生命哲思的深层转向，《东溪归作》即此转向之诗性结晶。”

以上为【东溪归作】的辑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