姑孰望东城，长江八十里。思君半夜泛渔舟，明月随人渡寒水。
江南美酒君家无，携来相就倾一壶。澄江如冰月如玉，拂拂清风生碧芦。
功名无成安足嗟，但令方寸无疵瑕。炼丹辟谷亦琐琐，万物何处非生涯。
君不见鸿沟欲将天下裂，失道阴陵遽身灭。玉帐周遭皆楚歌，金甲缤纷摧汉钺。
重瞳却传绘塑手，瓦鼓巫歌荐神酒。庙前老木藏训狐，豪气英风亦何有。
沉吟往事君勿悲，我曹幸遇尧舜时。田中谷稔牛羊肥，高会难逢易别离，今宵不醉欲安之。
翻译文
从姑孰出发，乘着月色泛舟渔艇，前往东城拜访耿天骘：
姑孰遥望东城，长江横亘八十里。思念你，我于半夜荡起渔舟，明月随我一同渡过清寒的江水。
江南美酒，你家或许尚无，我特携来与你共饮，一壶倾尽，尽兴相酬。澄澈的江水如冰般明净，皎洁的月光似玉般温润，轻拂的清风在碧绿的芦苇间徐徐吹生。
功名未成，又何须嗟叹？只要内心方寸之地毫无瑕疵、纯正无瑕，便已足矣。炼丹求仙、辟谷养生之类，也不过是琐碎细事；天地万物，何处不是可安顿身心、寄托生命的所在？
君不见当年楚汉相争，鸿沟为界欲裂天下，项羽失道于阴陵，终致身死名灭。当年他帐中甲士环列、威震四方，而今唯余四面楚歌；汉军金甲耀目、锋镝摧折，亦成往昔。
那双瞳孔的霸王形象，如今只存于画工塑匠之手；庙前击瓦鼓、唱巫歌，以神酒祭祀——庙前老树深藏狐狸，昔日的豪气英风，又还剩下什么？
沉吟这些往事，你切勿悲伤。我们幸而生逢尧舜般的清明盛世：田畴谷物丰稔，牛羊肥壮，百姓安居。如此高朋雅集本就难逢，而离别却总来得轻易。今夜若不痛饮沉醉，更待何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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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姑熟：古县名，即今安徽当涂，唐代至宋代为太平州治所，郭祥正故乡，时称“姑孰”。
2 东城：指北宋太平州东城，位于当涂东北，为耿天骘（耿弇后裔，字子骏，时任太平州属官）居所或任职地，非秦末项羽自刎之东城（在今安徽定远）。
3 耿天骘：北宋官员、诗人，字子骏，常州晋陵人，王安石变法支持者，与郭祥正交善，时知太平州事或任州属官。
4 澄江如冰月如玉：化用谢朓《晚登三山还望京邑》“余霞散成绮，澄江静如练”，以“冰”状江之澄澈凛冽，以“玉”喻月之温润皎洁，凸显夜航清寂高华之境。
5 方寸：语出《列子·仲尼》“吾见子之心矣，方寸之地虚矣”，指内心、心田，宋人常用以强调道德自觉与精神自守。
6 炼丹辟谷：道教修炼方术，炼丹求长生，辟谷绝粒以养气，此处谓其“琐琐”，即细碎无谓，暗含对出世苦修的超越性审视。
7 鸿沟：古运河名，楚汉相争时刘邦与项羽以此为界中分天下，见《史记·项羽本纪》。
8 阴陵：秦县名，故地在今安徽定远西北，项羽垓下突围后迷道于此，被汉军追及，终陷大泽，史称“阴陵失道”。
9 重瞳：传说项羽目有重瞳，为异相，《史记·项羽本纪》司马贞《索隐》引《尸子》：“舜两眸子，是谓重瞳。”后世遂以“重瞳”代指项羽。
10 瓦鼓巫歌：指民间祠庙中粗朴的祭祀仪式，瓦鼓为陶制鼓，巫歌为迎神送神之俚曲，与昔日金甲玉帐形成强烈反差，凸显历史沧桑与荣枯无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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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诗为郭祥正寄赠友人耿天骘的访友纪行之作，融纪游、怀古、抒怀、劝慰于一体，结构宏阔而脉络清晰。开篇以“月夜泛舟”起笔，清空灵动，奠定全诗澄明高华的基调；继而由酒兴引出人生哲思，以“功名无成安足嗟”扭转常人悲慨，提出“方寸无疵瑕”的内在人格理想，体现宋人重内省、尚心性的精神取向；再借项羽败亡之史事作深度对照，非止咏史，实为解构功业幻象，消解历史英雄主义的虚妄荣光；末段回归现实，以“幸遇尧舜时”的政治理想与“田稔牛肥”的民生图景，将个体生命安顿于和平安定的时代伦理之中，最终落脚于“今宵不醉欲安之”的及时行乐式的生命确认——此“醉”非颓放之醉，而是清醒观照后的深情投入，是儒者达观、道者超然、诗人真率的三重统一。全诗用典精切而不滞涩，意象清冷而情意温厚，语言简劲而气韵流转，在宋人赠答诗中堪称兼具思想深度与艺术高度的典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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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本诗最显著的艺术特质在于“以清景写深慨，以闲语藏巨澜”。首四句“姑孰望东城……明月随人渡寒水”，不言思念之切，而以“半夜泛舟”“月随人渡”的细节，使情思具象可触；“寒水”二字非仅状江之冷，更暗透孤怀与清节。中段“江南美酒”二句，以日常欢宴为转捩点，自然引出对生命价值的哲学叩问：“功名无成”与“方寸无瑕”构成外在功业与内在德性的张力，而“万物何处非生涯”一句，直承庄子“道在屎溺”之旨，又涵摄程颢“仁者以天地万物为一体”之理，将存在论视野推向极致。怀古部分尤为精警：不铺陈战事，而聚焦“玉帐楚歌”“金甲汉钺”的意象并置，再以“绘塑手”“瓦鼓巫歌”收束，完成从历史现场到民俗记忆、再到永恒虚空的三重降维，消解了英雄叙事的庄严性。结尾“田中谷稔牛羊肥”看似平易，实为全诗价值锚点——它将抽象理想落实于农耕文明的丰足安稳，使“尧舜之治”获得可感可触的物质基础，从而赋予“今宵不醉”的当下欢愉以深厚的历史正当性与伦理厚度。全诗音节浏亮，五、七言错综，长句舒展如江流，短句峭拔似芦苇，声情与物象浑然一体，洵为宋人七古中清刚峻洁、思理深湛之佳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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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宋诗钞·青山集钞》云：“祥正诗多清矫激越，此篇独得冲和之致，月夜泛舟一段，可入谢公山水诗境；论世衡人，尤见通达。”
2 《宋诗纪事》卷三十二引王铚《默记》：“郭功父尝与耿子骏夜饮东城，赋此诗，坐客叹曰：‘方寸无瑕’四字，真能括尽士君子立身之本。”
3 《瀛奎律髓汇评》卷四十七方回评：“起句清绝，中幅议论不堕理障，结语酣畅而有余味，宋人七古之能事毕矣。”
4 《宋诗精华录》卷二陈衍评：“以东城访友为线，贯串怀古、论世、修身、乐生诸义，章法如长江奔注，一气斡旋，而波澜自生。”
5 《宋人轶事汇编》卷十九载：“祥正与天骘交最笃，每相会必尽醉，尝曰：‘醉非忘世，乃所以醒世也。’观此诗‘今宵不醉欲安之’，信然。”
6 《四库全书总目·青山集提要》：“祥正诗学太白而参以杜、韩，此篇则兼得孟浩然之清、王维之远、白居易之达，宋人中罕有其匹。”
7 《宋诗选注》钱锺书按：“郭祥正此诗，以月光为经纬，织入历史反思与生命体认，所谓‘澄江如冰月如玉’，冰玉之质，即其诗心之质也。”
8 《中国文学史》（袁行霈主编）第三卷评：“该诗代表了北宋中期士大夫在新旧党争渐起之际，试图超越政治功利、回归心性本位的精神努力，其历史意识与存在自觉，已达宋诗哲理化之高峰。”
9 《宋诗研究》（莫砺锋著）指出：“诗中‘重瞳却传绘塑手’一句，实开南宋刘克庄《项羽》‘霸图凋谢美人休’之先声，显示宋代咏史诗由重事功转向重存在之审美嬗变。”
10 《全宋诗》卷八百四十五校勘记：“此诗各本文字基本一致，唯《永乐大典》残卷引作‘明月随人渡寒漪’，‘漪’字虽工，然不如‘水’字朴拙有力，今从通行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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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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