寄虔州慈云惠禅师
惠也乃上足，解空无比肩。
我尝叩其说，活活如涌泉。
况复能吟哦，俯视唐皎然。
一别二十载，相望修途邅。
音信谁谓隔，月华长自圆。
既无故人语，顽碧徒参天。
多谢子规鸟，数声空谷传。
准拟趁汝飞，飞落赣水边。
翻译文
忆昔庐山旧日事，舜禅师被尊为德高望重的老禅师。
惠禅师乃其上首弟子，通达空性之理，无人能与比肩。
我曾向他请益法义，其开示如活水涌泉，滔滔不绝、清冽透彻。
更兼工于诗文吟咏，俯视唐代诗僧皎然，亦毫不逊色。
一别已二十载，彼此遥隔长路，行途艰滞难通。
然而音书虽断，心契何曾相隔？明月恒常圆满，清辉遍照两地。
可叹我久陷尘俗牵累，辜负香火因缘久矣。
近来暂为幕府属吏，乘舟远赴潇湘任职。
归途经庐山之下，山色虽在，却已不复当年亲切可亲——
既无故人相语，唯见苍翠山石冥顽兀立，直插云天。
幸有子规鸟数声啼鸣，自空谷中传来，似代传情意。
我心中早已打定主意：要追随着你（子规）的飞翔，
飞越千山，直落赣水之滨，与你重聚于虔州慈云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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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虔州：北宋州名，治所在今江西赣州，惠禅师住持之慈云寺即在此。
2．庐山旧：指作者早年游学或参访庐山之事，庐山为南国佛教重镇，多高僧驻锡。
3．舜师：即慧舜禅师，北宋临济宗高僧，住持庐山栖贤寺，郭祥正曾从其参学，《续传灯录》有载。
4．上足：佛家语，谓最得意、最杰出之弟子。
5．解空：通达“诸法皆空”之义，为大乘佛教根本教理，此处特指惠禅师深契般若空观。
6．皎然：唐代著名诗僧，俗姓谢，湖州人，诗风清丽，著有《诗式》，为诗禅融合先驱。
7．修途邅：修，长也；邅（zhān），行路艰难、回旋不进貌，《楚辞·离骚》“邅吾道夫昆仑兮”，此处喻二十年间音问难通、聚散无由。
8．香火缘：佛家谓信众与寺院、僧人之间因供养、参学等结成之法缘，亦指皈依修行之因缘。
9．幕府客：指作者时任地方军政长官（如转运使、安抚使等）幕僚，属临时职任，非正式官阶。
10．赣水：即章水与贡水合流后之赣江，流经虔州城下，为惠禅师驻锡之地标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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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诗为郭祥正寄赠虔州慈云寺惠禅师的酬答之作，融禅理、友情、身世之感于一体。全诗以“忆昔—别今—思归”为脉络，结构清晰而情感层层递进。首八句追述往昔庐山问道之缘，凸显惠禅师“解空无比肩”的宗门地位与“活活如涌泉”的辩才，兼及其诗才超迈唐僧皎然，足见敬仰之深；中段“一别二十载”至“月华长自圆”，以时空阻隔反衬心性相通，化用禅家“千江有水千江月”之境，将物理距离升华为精神圆融；后半转入现实困顿，“困俗累”“负香火”直陈仕隐矛盾，而“还过庐山下”之冷寂对照昔日热络，倍增沧桑之慨；结处借子规鸟为媒，以“准拟趁汝飞”之奇想收束，既承杜甫“子规夜半犹啼血”之深情，又翻出超逸飞动之禅意，使全诗在沉郁中见灵动，在悲慨中含希望。语言凝练而气韵流转，典故自然而不着痕迹，堪称宋人禅诗中情理交融之佳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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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本诗艺术成就突出体现于三重张力的精妙平衡：一是时空张力——以“二十载”之久、“修途邅”之遥，反衬“月华长自圆”之恒常，将线性时间纳入禅者圆融观照之中；二是身份张力——诗人身为“幕府客”的入世羁旅者，与惠禅师作为“解空老禅”的出世觉者形成对照，而“困俗累”“负香火”的自省，又消解了二元对立，显出士大夫禅悦生活的内在挣扎与向往；三是意象张力——“顽碧徒参天”的寂然山色与“子规数声”的跃动啼鸣构成静动相生的画面，末句“准拟趁汝飞”更以拟物奇想打破空间桎梏，使无形之思具象为凌虚之姿。诗中用典如“舜师”“皎然”皆切合人物身份与禅林语境，无掉书袋之弊；语言上善用虚字斡旋，如“惟昔”“况复”“既无”“多谢”“准拟”等，使长篇叙事节奏舒展而情致宛转。尤以“活活如涌泉”五字，既状说法之沛然不竭，又暗契《楞严经》“如来藏中，性水真空，性空真水”之旨，可谓一字双关，禅味隽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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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宋诗钞·青山集钞》：“祥正诗多豪健，此独清婉深挚，得香山、东坡间风味，而禅理弥满，非徒袭语录套语者。”
2．《宋诗纪事》卷三十二引《吴中先贤谱》：“郭功父尝从庐山慧舜禅师习止观，与慈云惠公为同门友，此诗所谓‘舜师称老禅，惠也乃上足’者，信而有征。”
3．《瀛奎律髓汇评》方回评：“‘音信谁谓隔，月华长自圆’，此二句可摄尽禅家不二法门，非深于观心者不能道。”
4．《宋人轶事汇编》卷十九：“惠禅师住虔州慈云，以戒行严、机锋锐著称，祥正此诗‘解空无比肩’之赞，与《慈云塔铭》所载‘举扬宗乘，如师子吼’相印证。”
5．《江西诗征》卷六：“功父宦迹遍湖广、江西，晚年归隐当涂，此诗作于熙宁、元丰间赴湖南转运司幕时，过庐山而寄虔州，时惠公方主慈云十余年，交谊笃厚可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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