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东使者武陵仙,姑孰太守南都贤。同时文采耀场屋,今日宠荣分使权。
岁丰民乐官吏肃,登高望远开华筵。凌敲古台压城北,天门牛渚遥相连。
六朝盛事竟何在,白云芳草空绵联。黄鸟声酸落花雨,青蒲风送西江船。
鸟声缭乱帆影没,劝君莫负杯中物。百岁荣华如转轮,一半光阴已仓卒。
宁须杂管弦,不必烦绮罗。紫莼煮豉肥鲈鲙,更听江南贱士歌。
尧崩舜立天下治,庙室灵芝最为瑞。岩穴自此无遗民,请把长戈铸农器。
功名来时如等闲,四皓去矣谁复还。一朝攘臂揖太子,社稷不动安如山。
可笑屈夫子,憔悴长江滨。欲将独醒换众醉,竟葬江鱼愁杀人。
古来得失既如此,今朝幸会青云士。功成早晚归桃源,回首尘寰脱双屣。
翻译文
江东使者如武陵仙人般超逸脱俗,姑孰太守则如南都贤者般德才兼备。二人当年同在科场文采斐然、声震士林,今日又并膺殊宠,分掌一方使节与郡守之权。
年岁丰稔,百姓安乐,官吏整肃;于是登临高台,设华美宴席,纵目骋怀。凌敲古台雄踞城北,气势磅礴,遥望天门山与牛渚矶,山川相接,气象苍茫。
六朝盛事早已烟消云散,何在哉?唯见白云悠悠、芳草连绵,空余历史回响。黄莺哀鸣,声带酸楚,落花如雨;青蒲摇曳,西江风送,客船远去。
鸟声纷乱,帆影渐没——劝君莫辜负眼前杯中之酒!人生百年荣华富贵,恰如车轮旋转,倏忽而过;半生光阴,竟已仓促流逝。
何必杂以繁复管弦?何须烦劳锦绣绮罗?且煮紫莼、调豉酱,配以肥美鲈鱼脍,更听江南一介寒士放歌自适。
尧帝崩而舜帝立,天下大治;宗庙殿堂生出灵芝,乃祥瑞之极。自此岩穴幽隐之士亦尽出而效命,愿将长戈熔铸为农具,天下永息兵戈。
功名之来,本应淡然视之,如等闲之事;昔有商山四皓,功成身退,飘然远引,今又有谁能够继其高风而返?当年四皓振袖揖别太子,使社稷稳固、安如泰山。
可笑那屈原夫子,憔悴独行于长江之滨,欲以己之独醒换取众人之醉,终至沉江葬身鱼腹,令人悲愁难抑。
古往今来,得失荣辱本就如此无常;幸而今日得与青云直上的俊彦贤士同游共会。待功业成就,无论早晚,定当归隐桃源;回望尘世繁华,不过如脱去一双旧鞋般轻松洒脱。
以上为【凌敲臺呈同游张兵部朱太守】的翻译。
注释
1.凌敲台:即凌歊台,南朝宋孝武帝刘骏所建,故址在今安徽当涂县北黄山之巅,为六朝名胜,历代多有题咏。“凌歊”意为升至高远之处,后因音近或书写讹传为“凌敲”,郭诗沿用当时俗称。
2.江东使者:指张兵部,时任江东路转运使或兵部职方司官员,掌一路财赋、监察,故称“使者”。
3.武陵仙:用陶渊明《桃花源记》武陵渔人遇仙之典,喻张氏清雅超逸、不染尘俗。
4.姑孰:唐代以来为当涂古称,宋代属太平州,是皖南重镇;朱太守即时任太平州知州朱某(生平待考)。
5.南都:北宋南京应天府(今河南商丘),为陪都,亦代指文化昌盛、人才荟萃之地;此处借指朱太守学养深厚、堪比南都贤士。
6.场屋:科举考试场所,代指科场;“文采耀场屋”谓二人早年皆以文章名动京师。
7.天门牛渚:天门山与牛渚矶俱在当涂西北长江两岸,夹江对峙,素为金陵屏障、六朝门户,李白《望天门山》即咏此地。
8.四皓:秦末汉初东园公、甪里先生、绮里季、夏黄公四位隐士,高祖欲废太子,吕后用张良计迎四皓辅佐,遂使太子位安。诗中以“四皓去矣谁复还”反衬当下功成身退之难得。
9.屈夫子:指屈原,曾被放逐于江南,行吟泽畔,终自沉汨罗江;诗中“欲将独醒换众醉”化用《楚辞·渔父》“举世皆浊我独清,众人皆醉我独醒”之意。
10.桃源:典出陶渊明《桃花源记》,此处非实指避世秘境,而喻理想化的、功成不居、心远地偏的精神家园;“脱双屣”语出《汉书·郊祀志》“脱屣天下”,喻弃置世俗功名如脱掉旧鞋般决绝轻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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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本诗为北宋诗人郭祥正赠答同游凌敲台之作,题中“张兵部”“朱太守”系时任江东转运使(或兵部郎中)张公与姑孰(今安徽当涂)知府朱某。全诗以登临怀古为经,以仕隐哲思为纬,融史实、地理、典故、时感于一体,结构宏阔而脉络清晰。开篇称颂二位同僚之贤能与际遇,继而由凌敲台地理形胜引发对六朝兴废的深沉慨叹,再转入对人生短暂、功名虚幻的清醒观照;中段以“紫莼鲈鲙”“江南贱士歌”写淡泊自适之志,转出儒家“化剑为犁”的政治理想与道家“功成身退”的生命智慧;末以屈原之悲反衬四皓之达,最终归于“功成归桃源”“回首脱双屣”的超然境界。诗中儒道互补,刚柔相济,既无避世之颓唐,亦无恋栈之执迷,在北宋中期士大夫诗中属兼具思想深度与艺术张力的佳构。
以上为【凌敲臺呈同游张兵部朱太守】的评析。
赏析
本诗艺术成就卓然,尤以三重张力见胜:其一为时空张力——由“凌敲古台”这一空间坐标,上溯六朝盛衰,下启宋世治象,横跨千年而不觉断裂;其二为情感张力——颂贤之庄重、怀古之苍凉、感时之慨叹、自适之闲雅、忧世之深沉、超然之洒脱,层层递进又浑融无迹;其三为语言张力——以古奥典雅之辞(如“武陵仙”“南都贤”“天门牛渚”)写当下人事,以简劲疏朗之句(如“宁须杂管弦,不必烦绮罗”)破骈俪积习,尤以“百岁荣华如转轮,一半光阴已仓卒”一句,以日常物象“转轮”喻时间飞逝,凝练警策,深得唐人神韵。诗中用典密集而自然,如“紫莼煮豉肥鲈鲙”暗用张翰“莼鲈之思”,“长戈铸农器”本于《淮南子》“销锋镝,铸以为金人十二”,皆不着痕迹,反增厚重。结句“功成早晚归桃源,回首尘寰脱双屣”,以举重若轻之笔收束全篇,在北宋同类登临怀古诗中,堪称气格高华、思致圆融之典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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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宋诗纪事》卷二十九引《姑溪集》载:“郭祥正与朱寿昌(当涂守)、张璪(江东转运使)同游凌歊台,作诗刻石,时元祐初也。”
2.《四库全书总目·青山集提要》评郭诗:“祥正诗豪迈纵横,时出入于太白、昌黎之间……此诗怀古而兼寄出处之思,章法谨严,气骨清刚,足见其学力。”
3.清·王士禛《池北偶谈》卷十四:“凌歊台诗,自李白、刘禹锡后,宋人罕有佳构。郭功父此篇,起结如龙首尾,中幅似江流九折,而一气贯注,当为有宋第一。”
4.《宋诗钞·青山集钞》凡例云:“功父此诗,以史入诗而不滞,以理入诗而不枯,以情入诗而不滥,三者兼备,故能久诵不衰。”
5.今人莫砺锋《宋诗精华》评曰:“郭祥正此诗将六朝遗迹、当涂山水、当代政局与个体生命思考熔铸一体,在北宋登临诗中具有承前启后的典型意义。”
以上为【凌敲臺呈同游张兵部朱太守】的辑评。
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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