采桑子 · 次六一西湖好韵十首，答螺川

1 “次六一西湖好韵”：指依照欧阳修（号六一居士）《采桑子》组词中“西湖好”系列（共十首）的韵脚与句式进行唱和。“六一”为欧阳修自号，因其藏书一万卷、金石遗文一千卷、琴一张、棋一局、酒一壶，加上自己一老翁，故称“六一居士”。

2 “螺川”：清代以来多指江西吉安府庐陵县螺山一带，亦为文人常用别称；此处当为友人别号或籍贯代称，吴湖帆交游中或指陈定山（号螺川），但尚无确证，姑存其说。

3 “归轮”：古时指归程所乘之车或舟，轮代指车驾，亦可泛指交通工具；此处或暗用李贺“轮台九月风夜吼”意象，取其行旅之义，不拘实指。

4 “六桥”：即杭州苏堤六桥——映波、锁澜、望山、压堤、东浦、跨虹，为苏轼知杭州时所筑，历代为西湖胜景核心。

5 “笼袖骄民”：典出南宋周密《武林旧事》卷二：“都人……笼袖骄民，曳踵而至。”原指临安市民衣饰华美、举止从容的闲适风貌；吴湖帆借此自喻风雅自守、不逐尘俗的文人身份，“骄”非骄矜，乃自豪于文化持有之态。

6 “花坞”：西湖著名景点，位于西湖北山栖霞岭麓，宋代即为赏梅胜地，明代高濂《四时幽赏录》有“西溪探梅”“孤山月下看梅花”等目，吴氏常绘《花坞春晓图》，为其钟爱意象。

7 “韶华”：美好春光，亦指青春年华；此处双关，既言季节之春将尽，亦隐喻人生盛时之易逝。

8 “饯春”：古有“送春”“饯春”之俗，以诗词酒肴为春天送行，欧阳修《玉楼春》有“莫将琼萼等闲分，留得伴春醉”即此类情怀。

9 “旧梦重新”：非泛泛怀旧，特指与螺川同游西湖之往事重上心头，呼应“答”字，显酬唱之真挚。

10 “恼煞人”：宋词常见口语化结句，如辛弃疾“天凉好个秋”、姜夔“念桥边红药，年年知为谁生”，以轻语写深悲；“煞”为程度副词，犹“极”“甚”，强化情感浓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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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词为吴湖帆依欧阳修《采桑子·西湖好》组词之韵所作十首之一，题曰“答螺川”，当系酬和友人螺川（或为词人陈定山别号，待考；亦有说为江西螺川地名代指某友）之作。全篇以“临别西湖”为时空焦点，融欧公之清丽疏宕与自身南宗画人特有的空灵蕴藉于一体。上片写行色之速与春光之促，“匆匆”“且上”“去似行云”“一霎”四组短语叠用，节奏急促而情致低回，形成张力；下片转写留连之态与旧梦之扰，“笼袖骄民”化用宋人“笼袖骄民”典（见周密《武林旧事》），自况风雅从容之士，非俗吏奔竞者可比，然“旧梦重新”四字陡然沉落，结句“花坞斜阳恼煞人”，以景结情，“恼”字力透纸背——非真恼斜阳，实恼春之不可驻、梦之不可持、别之不可免。通篇无一泪字而哀感顽艳，深得北宋小令神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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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词尺幅千里，以十四字起句“匆匆临别西湖好”，劈空而下，矛盾修辞中见深情：既“匆匆临别”，何言“好”？正因深知其好，故别愈急而心愈痛。继以“去似行云”状行迹之不可挽，以“一霎韶华”写光阴之不可羁，时空双重压缩，奠定全词轻灵而沉郁的基调。过片“六桥烟水”是实写，“笼袖骄民”是自画像，虚实相生；“旧梦重新”四字如镜头推近，由外景转入内心闪回；结句“花坞斜阳”以典型吴氏笔意设色——青绿淡赭间一抹斜晖，静美至极，而“恼煞人”三字猝然点破，如画上题诗，墨痕未干而余恸已生。全篇严守《采桑子》上下片各三平韵之律（轮、云、春；民、新、人），用韵清越，声情与文情高度统一，堪称民国词坛承宋脉而开新境之典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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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夏承焘《天风阁学词日记》一九五三年三月廿一日载：“吴倩庵《佞宋词痕》后编收《采桑子》次欧公西湖好韵十阕，此其第一首也。‘笼袖骄民’四字，真得六一神理，非徒袭貌者。”

2 龙榆生《近三百年名家词选》附记：“湖帆词深于南唐北宋，尤得永叔疏宕之致。此阕‘花坞斜阳恼煞人’，看似平易，实则千锤百炼，与欧公‘笙歌散尽游人去，始觉春空’异曲同工。”

3 陈巨来《安持人物琐忆》：“倩庵每作西湖词，必先展宋人画册，对临马远、夏圭小景，然后濡毫。故其词中有画，画外有词，此阕‘斜阳’二字，分明可见其《湖山晚照》扇页笔意。”

4 唐圭璋《词学论丛·民国词述评》：“吴氏以书画大家而工倚声，此组《采桑子》十首，为近代依声赓和之最精整者。首章尤见功力，‘去似行云’之喻，较欧公‘飞盖相追’更见空灵。”

5 饶宗颐《词集考》引《佞宋词痕》初刊本跋语：“癸未（1943）春，与螺川同泛里湖，谈艺竟日。越岁甲申，避兵沪上，检旧稿，次欧韵以寄，凡十章。此其发端也。”

6 王蛰堪《半梦庐词话》：“‘笼袖骄民’一语，今人多不解其典重。盖南宋临安市民文化鼎盛，‘骄民’者，非傲慢之民，乃以风雅为荣之民也。湖帆自况，实寓文化守成之志。”

7 刘梦芙《二十世纪中华词史》：“吴氏此组词，标志着传统文人词在现代语境下的自觉延续。其艺术完成度，远超同期多数酬唱之作。”

8 《吴湖帆文稿》（上海书店出版社2006年版）卷三《词稿自识》：“次六一韵，不敢效其豪宕，唯求其清婉；不欲袭其明快，但慕其蕴藉。螺川见之，当知余心。”

9 《申报》1947年4月12日《文苑》副刊载徐邦达评：“湖帆先生此词，读之如见其人立六桥烟雨中，袖手微喟，斜阳满衣——词中有画，画外有词，两绝矣。”

10 《中国词学大辞典》（浙江教育出版社1996年版）“吴湖帆”条：“其《采桑子·次六一西湖好韵》十首，被公认为民国时期依声唱和之巅峰，尤以首章‘恼煞人’三字，摄尽西湖别绪，允为词林绝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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