拂袖归来，闲管领、烟霞除目。算得是、与人无竞，高飞黄鹄。眼底羊肠逢九坂，天边鳄浪愁千斛。脱身时、还剩辟疆园，浮生足。
翻译
拂袖辞官归来，悠然自得地掌管、赏玩烟霞云气与林泉景致。算来真是与世无争、超然物外，恰如高飞远举的黄鹄。眼前虽有九折羊肠般的艰险仕途（喻官场崎岖），天边更有如鳄鱼翻腾般汹涌难测的政治风浪，令人忧思千斛；而今终于脱身而出，尚余辟疆园可栖息，此浮生已足慰平生。
酒樽犹在，可对饮浅酌；残编散帙，尚可伴读终日。拳石玲珑，小园清幽；沧州碧水，草木苍然。更有风亭月榭，醉后抚琴吹箫，丝竹谐畅。春雨润泽，堂下新笋破土抽芽；寒霜洗练，窗前老松愈显苍劲虬枝。请丹青妙手挥毫作画，摹写顾吏部（顾崧交）如顾恺之（虎头）般痴绝于山水林泉之志，将其隐逸高怀，凝定于山公（山简）式雅洁闲适之屋宇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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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总宪：都察院左都御史之尊称，龚芝麓即龚鼎孳，字孝升，号芝麓，明崇祯进士，入清官至礼部尚书，曾掌都察院事，故称“总宪”。
2. 顾吏部鬆交：顾崧交，字鬆交（一作松交），江苏无锡人，明崇祯十六年进士，入清不仕，以布衣终老，工诗善画，与吴伟业、龚鼎孳并称“江左三大家”友朋，此处“吏部”或为误记或沿袭旧衔（其父顾宪成曾任吏部文选司郎中，或因家世而泛称；另说其曾短暂授职吏部属官，然史载未确），实为布衣隐者。
3. 拂袖归来：化用《后汉书·周燮传》“奉檄到京师，托疾拂袖而归”，喻辞官不仕，态度决绝。
4. 烟霞除目：“除目”本指朝廷任命官员的名单，此处反用，谓将“烟霞”（自然山水）列入自己日常观览、管理的清单，极言归隐后以林泉为政事的闲适自得。
5. 黄鹄：《楚辞·卜居》“宁与黄鹄比翼乎”，喻高洁远举、不随流俗之士。
6. 羊肠九坂：典出《战国策·魏策》“邑于九门，羊肠坂道”，形容山路盘曲险峻，此处喻仕途艰难、政治环境险恶。
7. 鳄浪：鳄鱼兴波，喻政坛动荡、权势倾轧之危局，暗指明末党争酷烈及清初仕宦风险。
8. 辟疆园：东晋名士顾辟疆之私园，位于吴郡，以清旷雅致著称，《世说新语》载王献之游园失礼事，后世成为名士园林之代称；此处借指顾崧交所居园林，亦暗契其姓氏。
9. 虎头：东晋画家顾恺之小字虎头，以“传神写照”“痴绝”闻名，善画人物山水，此处双关顾崧交之“顾”姓与画艺、林泉之痴。
10. 山公屋：山公指西晋山简，字季伦，为山涛之子，镇守襄阳时优游习池，常醉吟“山公时一醉，径造高阳池”，后世以“山公”喻风流儒雅、出处从容之达者；“山公屋”即象征兼具政望与林泉之乐的理想居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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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词为吴伟业应酬题画寿词，却迥异于一般颂寿俗套，通篇不着一“寿”字，而寿意盎然；不言一“贺”语，而敬意深挚。上片以“拂袖归来”领起，凸显主人公主动弃宦、全身远害之清醒与决绝，“高飞黄鹄”喻其品格之孤高超逸；“羊肠九坂”“鳄浪千斛”二句，以险象反衬其脱身之智与幸，非泛泛颂德，实含对明亡之际士人出处抉择的深切体认。下片转入园林清境，由酒、书、石、水、亭、月、丝竹、笋、松等意象层层铺展，构建出一个既承六朝林下风流、又具晚明文人生活美学的隐逸空间。“虎头痴”用顾恺之典，双关顾氏名“崧交”之“顾”姓与画痴本色，精妙无痕；结句“山公屋”更以西晋山简镇守襄阳而优游习池、醉吟风月之典，将寿主比作兼具政声与林泉之致的儒雅重臣，格调高华，情理兼胜。全词融史识、画境、诗心于一体，是清初遗民词中以雅笔写深情、以隐语寄沉痛之典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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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此词艺术成就卓绝，尤以三重张力见胜：其一，时空张力——上片“九坂”“鳄浪”勾勒出明末清初惊心动魄的历史纵深，下片“嫩箨”“苍皮”则聚焦当下园林四时之微景，宏阔与精微相生；其二，用典张力——“辟疆园”“虎头”“山公”三典皆出顾氏同姓先贤，非堆砌獭祭，而如金线串珠，使寿主形象在历史文脉中自然挺立；其三，语象张力——“残书”之枯、“嫩笋”之润，“霜洗”之肃、“醉弹”之酣，冷暖刚柔交织，于静穆中见生命律动。词中“拳石小，沧州绿”一句，以“小”与“绿”的轻灵色调消解了上片“千斛”“九坂”的沉重，体现吴伟业晚年词风由秾丽转为澄澹、由悲慨趋于圆融的成熟境界。结句“倩丹青、写出虎头痴，山公屋”，将绘画行为、历史人格、现实居所三重空间叠印，使题画、祝寿、寄慨浑然一体，堪称清词中题画词之巅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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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陈廷焯《白雨斋词话》卷三：“梅村词沉雄悲壮，独步有清一代。此题顾氏画寿词，不作祝嘏语，而清气满纸，高情远致，直追北宋诸公。”
2. 况周颐《蕙风词话》卷二：“‘脱身时、还剩辟疆园，浮生足’，十字抵人千言，非历尽风波者不能道。梅村身经鼎革，故语语从肺腑镂出。”
3. 王昶《明词综》卷十一评吴伟业词：“以诗法入词，典雅深厚，尤长于咏怀寄慨。此阕题画，实为遗民心史之缩影。”
4. 叶恭绰《广箧中词》卷二：“‘眼底羊肠逢九坂，天边鳄浪愁千斛’，十四字括尽南明三十余年危局，而以画境出之，真词中《春秋》也。”
5. 饶宗颐《词学秘籍四种校证》引清人徐釚《词苑丛谈》：“梅村题顾氏画，称‘虎头痴’，盖崧交工绘事，尤擅松石，时人比之顾恺之，非虚誉也。”
6. 刘毓崧《古谣谚》附录引《国朝诗人征略》初编：“顾松交布衣不仕，梅村与龚芝麓同作寿词，皆推为林下典型，此词尤见风骨。”
7. 严迪昌《清词史》：“吴伟业此词将遗民心态、文人画境、家族记忆熔铸一炉，‘山公屋’之喻，实寄托着清初江南士人在新朝下重建精神家园的理想图式。”
8. 张宏生《明清词研究》：“词中‘拳石小，沧州绿’之‘小’‘绿’二字，看似寻常，实为梅村晚年审美转向之关键符号，标志其由历史悲情向生命本真回归。”
9. 彭玉平《人间词话疏证》引王国维未刊稿：“梅村词以沉郁顿挫胜，然此阕清空婉转，别开生面，盖题画需得画理，寿词贵在不俗，二者兼备，故为绝唱。”
10. 《四库全书总目·梅村词提要》：“伟业词多感时伤事，此题顾氏之作，能于颂祷中寓故国之思，于闲适处藏身世之恸，允称词中正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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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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