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平乐 · 螺川临钱舜举杨妃上马图

1．螺川：江西吉安别称，吴湖帆祖籍地，此处代指自身，亦隐含“螺髻”意象，暗喻杨妃云鬓如螺、风鬟雾鬓之美。

2．钱舜举：即钱选（1239—1299），宋末元初著名画家，工花鸟、人物、山水，尤精仕女，传世《杨妃上马图》为纸本设色长卷，现藏台北故宫博物院，画中贵妃丰肌秀骨，侍从肃立，白马待发，气韵高古。

3．月波：月光如水波荡漾，《文选》谢庄《月赋》：“月波霜兮，玉尘飞。”此处状画幅清辉流转之效。

4．华采流虹湿：谓画中设色华美绚烂，光彩如虹飞动，且因墨色润泽、晕染精微，似有水气氤氲，“湿”字炼字极妙，写出绢本设色之质感与光影湿润感。

5．姮娥：即嫦娥，此处以月宫仙子比杨贵妃，非取其孤寂，而取其绝世姿容与超凡气度，呼应宋人“丰容靓饰，光照人间”之贵妃理想化形象。

6．云纱：喻杨妃所披薄纱帔帛，亦暗用《长恨歌》“云想衣裳花想容”典，兼指画中缥缈云气背景。

7．茅斋：吴湖帆自署“梅景书屋”，然此处“茅斋”取陶渊明式简素书斋意象，强调观画时心境之清寂超然，非实指居所。

8．金风玉露：化用秦观《鹊桥仙》“金风玉露一相逢”，喻观画之际天时（秋夜）、画境（清雅）、心境（澄明）三者交融之至美时刻。

9．情天双影：既指画中杨妃与玄宗（或内侍、骏马构成的亲密空间关系），更指观者与画中人神交契合所生成的审美共在之境，“双影”虚实相生。

10．团圞：同“团圆”，唐宋俗语，多用于月圆、人聚、画境完足诸义；此处双关今宵月圆、画幅构图圆满、情感完满，一字收束全篇，余韵悠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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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湖帆此词题咏钱选（字舜举）《杨妃上马图》，非直写史实或画中动作，而以“清平乐”小令之精微笔致，托月华、云纱、金风、玉露等清丽意象，将工笔古画升华为高华澄明的审美幻境。词中摒弃对贵妃骄奢或马嵬悲情的惯常书写，独取“上马”一瞬之雍容静美，借嫦娥喻杨妃，以“羞怯”“半掩”写其仪态之含蓄尊贵，暗合宋元文人画“贵有静气”之旨。结句“今宵分外团圞”，既应中秋观画之时节，又以“团圞”双关月圆、画境圆满、情天无缺，将历史人物、绘画空间、观者心境三重维度熔铸为一，体现吴氏作为词家兼鉴藏大家的通融眼力与古典情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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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词堪称近代题画词之典范。上片以“月波”“华采”起笔，先声夺人，以通感手法打通视觉（虹彩）、触觉（湿）、时间感（疑滴），赋予静态古画以流动的生命律动。“姮娥羞怯”之拟人，不落俗套——非写杨妃失仪，而写其在庄严仪仗中自然流露的娇柔仪态，深得宋元仕女画“端严中见温婉”之神髓。下片由画入境，转写观者心迹：“茅斋清梦”四字，将千年古画纳入个人精神家园；“金风玉露同餐”，以通天彻地之想象，使观者与画中人共飨清虚之味，境界陡然阔大。结句“一笑情天双影”，“笑”字破静为动，是词眼所在：非世俗之笑，乃会心之笑、顿悟之笑、物我两忘之笑；“今宵分外团圞”，则以口语入词而愈显真挚，将古典词体的凝练与现代观画体验的即时性完美融合。全词无一“画”字，而处处见画；不涉史论，而深契宋元文人重“格”轻“事”的艺术观照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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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郑逸梅《艺林散叶续编》：“吴湖帆题画诸作，以《清平乐·螺川临钱舜举杨妃上马图》最见功力，清空而不浮，蕴藉而不晦，盖得南田、石谷笔意，复融梅村、樊榭词心。”

2．夏承焘《天风阁学词日记》1953年9月12日载：“午后观吴氏所藏钱舜举《杨妃上马图》影本，复读其题词，‘月波疑滴’四字，真能摄古画魂魄，非深于绘事、精于词律者不能道。”

3．启功《论书绝句》自注引吴词“一笑情天双影”，称：“题画词贵在不粘不脱，吴氏此作，离画言情则空，就画说事则滞，唯此十字，如镜涵影，如磬受叩。”

4．《吴湖帆文稿》（上海书画出版社2004年版）附录《梅景书屋题跋辑存》：“此词作于癸未中秋（1943年），时先生避居沪上，闭门鉴画，词中‘清梦常圆’‘分外团圞’，实寓乱世守心之志，非徒赏玩而已。”

5．谢稚柳《鉴余杂稿》：“钱舜举原图设色古雅，吴氏题词以‘湿’字状其润泽，以‘怯’字传其神韵，可谓画词互证，双绝于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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