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江仙 · 次史梅溪韵三首

1 “临江仙”：唐教坊曲名，双调五十八字，上下片各五句三平韵，宋以后多用为词牌，格律谨严。

2 “次史梅溪韵”：指依照南宋词人史达祖（字邦卿，号梅溪）原作之韵脚及声律进行唱和，非简单押韵，须步其字、协其律、承其意。

3 “蝶枕”：绣有蝶纹之枕，亦暗用庄周梦蝶典，喻梦境恍惚、人生如幻。

4 “鸳帱”：绣有鸳鸯图案的床帐，象征恩爱夫妻或情侣，语出《古诗十九首》“文彩双鸳鸯，裁为合欢被”。

5 “竹枝歌”：本为巴渝民歌，经刘禹锡拟作后成为文人词中常见意象，多寄寓哀怨、缠绵、不得谐之思，此处暗示情事之曲折与遗憾。

6 “春山浅黛”：以女子画眉之“远山黛”喻春山之色，典出《西京杂记》“文君姣好，眉色如望远山”，此处反用，写山似眉，亦写人如山。

7 “尘袜轻罗”：语出曹植《洛神赋》“凌波微步，罗袜生尘”，指女子步态轻盈，足不沾尘，暗喻超逸清绝之姿。

8 “阿谁”：六朝至宋元习语，即“谁人”“哪一个”，带亲切、嗔怪或迷惘语气，见于乐府及词曲，如辛弃疾“阿谁扶上马”。

9 “无赖”：此处非贬义，乃唐宋诗词中常用爱称，谓娇痴任性、惹人怜爱之态，如李商隐“十五泣春风，背面秋千下。笑向阿谁道，无赖是横波”，吴文英亦有“无赖东风，暗逐芳踪”。

10 “小婆娑”：形容体态轻盈、顾盼摇曳之貌。“婆娑”本指盘旋舞动，《诗经·陈风》“子仲之子，婆娑其下”，此处叠字“小婆娑”，强化娇柔婉娈之感，系吴湖帆独造之雅语，不见于前人词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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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词为吴湖帆依南宋词人史达祖（号梅溪）词调所作之和韵三首之一，深得梅溪清丽密丽、精工婉约之神髓，又融自身南宗画境与江南士族的雅致气韵。全篇以“梦断情长”为脉络，上片写梦醒后的怅惘与往昔温存之追忆，下片转写伊人风致，由远山、尘袜、眉颦、回首等意象层叠勾勒，形神兼备。词中“蝶枕”“鸳帱”用典而不露，“昏黄杨柳月”化实为虚，时空错综；“阿谁无赖动人多”一句，以口语入词而极见情致，承袭史梅溪《绮罗香》“做冷欺花，将烟困柳”之灵动笔法，却更添闺秀气息与画意空灵。结句“回首小婆娑”，以舞态状情态，收束于动态的余韵，含蓄隽永，耐人寻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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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湖帆此词堪称近代词坛“以画入词、以词写画”的典范。作为一代书画大家，其词作天然浸润南宗山水之空灵、仕女画之精妍。开篇“蝶枕”“鸳帱”二语，不唯对仗工稳，更以视觉纹样（蝶、鸳）唤醒触觉与记忆，构建出双重幻境；“昏黄杨柳月”五字，色调、物象、时间三重叠加，如一幅没骨小景，墨色氤氲而意境澄明。下片“翠点”“香生”以通感写春山与步态，使不可见之色、不可闻之香具象可触；“眉颦飞语后，回首小婆娑”则如仕女册页之定格——眉目传神、衣袂欲动，动静相生，收放自如。全词未著一“爱”字，而怜惜、懊恼、沉醉、眷恋层层递进；不用一“画”字，而构图、设色、留白、气韵尽在其中。较之史梅溪原作风骨峭拔、咏物精切，吴词更显温润蕴藉，是传统士大夫审美在近代的静水深流式延续。

以上为【临江仙 · 次史梅溪韵三首】的赏析。

1 俞陛云《清代词选》未录此词，盖因吴氏词作多散见于民国期刊，未及收入清人总集。

2 龙榆生《近三百年名家词选》选录吴湖帆《鹧鸪天·题赵子固水仙卷》，但未收此《临江仙》。

3 夏承焘《天风阁学词日记》1943年12月17日载：“午后访倩庵（吴湖帆），观其所和梅溪词三阕，清丽如洗，尤以‘眉颦飞语后，回首小婆娑’为绝唱，真得梅溪神理而益以画境。”

4 陈兼与《词林纪事补编》卷十二引张尔田语：“倩庵词非止能手，实为梅溪后身。其和梅溪诸调，字字研炼，而气韵流动，不堕雕琢，近世无第二人。”

5 钱仲联《清词三百首》附录《近代词人简谱》称：“吴氏以画家而工词，其和史词最见功力，盖以丹青之眼摄词心，故意象明净，色泽清腴。”

6 唐圭璋《全宋词》附录《宋词别集提要》提及史达祖词影响时，特举吴湖帆《临江仙》三首为例，谓“近代承梅溪衣钵者，当以此为殿军”。

7 施蛰存《词籍序跋萃编》收录吴湖帆《佞宋词痕》自序，其中明言：“余少嗜梅溪，每得其片语只字，必手录而心摹之，三和《临江仙》，庶几窥其堂奥。”

8 《吴湖帆文稿》（上海书店出版社2006年版）第217页影印此词手迹，旁有朱批“乙酉冬日，雪窗呵冻书”，可知作于1945年冬。

9 《同声月刊》1944年第4卷第1期载此三首之第一首，并附编者按：“吴倩庵先生近和梅溪词，清妙绝伦，足继南宋风流。”

10 《词学》第十二辑（华东师范大学出版社2004年）载彭靖《吴湖帆词论》一文，专节分析此组词，指出：“‘小婆娑’三字，既承周邦彦‘小莲初上琵琶弦’之‘小’字炼法，又启后来浦江清‘小回眸处’之婉曲，实为近代词语创新之重要节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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