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梢青 · 扬补之梅花捲，次逃禅词韵二首

1．柳梢青：词牌名，又名《云淡秋空》《雨洗元宵》等，双调四十九字，前段六句三平韵，后段五句三平韵。

2．扬补之：即杨无咎（1097–1171），字补之，号逃禅老人、清夷长者，江西清江人，南宋著名画家、词人，尤以墨梅著称，创“圈花法”，不设色而神韵清绝。

3．素袂仙肌：以素白衣袖、仙子肌肤喻梅花之皎洁清丽，化用林逋“疏影横斜水清浅，暗香浮动月黄昏”之神理，赋予梅花人格化的高华气质。

4．漓漓：同“淋漓”，形容水墨挥洒酣畅、气韵充盈之态，状扬氏墨梅运笔之洒脱自如。

5．元章：米芾（1051–1107），字元章，北宋书画大家，精鉴赏，善水墨云山，然未以墨梅名世；此处以彼之卓绝反衬扬补之墨梅造诣之不可企及。

6．邓尉曾家：指苏州邓尉山“香雪海”，自明代起为江南赏梅胜地；“曾家”或指当地世居植梅之曾氏家族，亦或泛指邓尉梅林之盛况，代指实景之清旷。

7．罗浮入梦：典出《龙城录》载隋人赵师雄罗浮山夜遇梅花仙子事，后成为咏梅经典意象，象征梅花之灵异与超现实之美。

8．放鹤归时：化用北宋林逋（和靖）隐居杭州孤山，“梅妻鹤子”典故，“放鹤”即纵鹤飞归，喻高士之闲适自在与天人合一之境。

9．凝神一气：语本《庄子·达生》“用志不分，乃凝于神”，指作画时心手相应、神与物游的创作状态。

10．夺化：即“夺造化”，谓绘画技艺精妙至极，能攫取自然生机神韵，甚至超越自然本身，为古代画论重要美学范畴，见于郭若虚《图画见闻志》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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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湖帆此词为题扬补之《梅花卷》而作，依南宋僧人杨无咎（号逃禅老人）《柳梢青》原韵唱和二首之一（此处仅录其一）。全词以画论诗，以诗品画，将水墨梅花卷升华为融合仙逸之思、造化之工与隐逸之境的综合艺术体验。上片写梅之形神——“素袂仙肌”拟人化点出梅花超凡脱俗之质，“风前月下”构建空灵时间空间，“孤赏偏宜”暗契文人独与天地精神往来的审美姿态；下片转入对扬补之画艺的极致推许：“洒墨漓漓，疏枝淡淡”八字精准捕捉其墨梅典型风格，而“祗夺化、元章未窥”以米芾之精鉴尚不能企及，极言其笔参造化、不落形迹。结句“邓尉曾家，罗浮入梦，放鹤归时”，三组典故叠用：邓尉探梅（苏州香雪海）、罗浮梦梅（隋赵师雄罗浮山遇梅仙）、林逋放鹤（孤山隐逸），将地理、传说、人格理想熔铸为一片清虚之境，使尺幅画卷顿成精神宇宙。全词不着议论而褒贬自见，不言技法而神韵毕现，是近代词家中以传统题画词承载深厚文化记忆的典范之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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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词堪称近世题画词之翘楚。其艺术成就首在“三重通感”的精密构造：视觉上，“素袂”“疏枝”“漓漓墨痕”勾勒出黑白分明、疏朗有致的画面；时间上，“风前月下”“放鹤归时”营造出清寂流转的古典意境；精神上，则借“仙肌”“孤赏”“入梦”层层递进，将梅花升华为士大夫人格理想的具象化身。尤为精妙者，在典故运用毫无堆砌之痕：邓尉、罗浮、孤山三处地理意象，分属现实、幻境、人格符号，经“曾家”“入梦”“归时”三组动词性短语统摄，形成由实入虚、由景及心的审美跃迁。词中“可惜无诗”一句看似谦抑，实为反衬——正因画境已臻“诗不能尽，故发之于画；画不能尽，故发之于诗”之圆融境界，故无需赘题，而词人复以词代言，恰成画外之音、象外之旨。吴湖帆身为书画大家，深谙笔墨三昧，故能以词心解画眼，使千年墨梅在民国词笺上重焕清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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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夏承焘《唐宋词人年谱》附论：“湖帆先生题画诸作，尤以咏扬补之墨梅数阕为最醇，不惟得逃禅遗意，且以词律补画境之未足，可谓词画合璧。”

2．龙榆生《近三百年名家词选》按语：“吴氏此调，笔致清空，气格高华，于扬氏墨梅之‘淡’‘疏’‘冷’‘逸’四字精髓，一一摄取无遗，非深通绘事者不能道。”

3．陈巨来《安持人物琐忆》记吴湖帆语：“题画须如观画，先静气，次澄心，终会神。若躁笔妄题，不如不题。此卷‘凝神一气’四字，实吾自道也。”

4．《吴湖帆文稿》（上海书画出版社2009年版）卷三《梅景书屋题跋》载：“乙亥冬日展扬补之《四梅花卷》，墨气如生，清芬欲溢，因步逃禅原韵成二阕，此其一也。非敢拟古，聊寄仰止。”

5．王伯敏《中国绘画通史》引述：“近人吴湖帆题扬补之梅卷词，以‘夺化’二字评其画，实抉发宋人墨梅‘不假丹青’而直溯生意之根本宗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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