渺清流枕郭。烟浪远，一片平林漠漠。虚涛半天落。好情怀、都在斜阳庭角。寒窗凭弱。向老龙、重问旧约。
尽迂翁笑我，狮子梦回，可与斟酌。却似王孙雅趣，小隐沤波，水晶亭阁。松风撼幕。疑云外，有仙药。记当时、想到移居青弁，繁华还怕路恶。试脂妍露滴，携取个中至乐。
翻译文
清冽的溪流蜿蜒，轻绕城郭；烟波浩渺，遥接天际，眼前唯见一片平旷林野，苍茫寂寥。空濛水气如奔涌的虚涛，自半空倾泻而下。那般清旷悠远的情怀，尽凝于斜阳映照的庭院一角。寒窗孤坐，身姿微弱，却向古松——那如老龙盘曲的苍劲松枝，重申旧日之约。迂翁（黄公望）笑我痴绝：恰如狮子酣梦初醒，懵懂未定，此中真意，可堪与君细细斟酌？又恍若王孙（指王蒙，号“黄鹤山樵”，赵孟頫外孙，故称“王孙”）雅致风怀——小隐于沤波（太湖别称）之滨，栖居水晶般澄澈明净的亭台楼阁。松风掀动帷幕，飒然有声，令人疑是云外仙人炼就灵药，香气暗浮。犹记当年曾思移居青弁山（浙江湖州境内，王蒙故乡，亦为元代文人隐逸胜地），然终因世路纷扰、尘嚣险恶而却步。不如且试以胭脂调和春露之妍润，采撷一点天然清芬，携归此图此境，体味那至真至纯、不假外求的生命至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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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王叔明：王蒙（约1308—1385），字叔明，号黄鹤山樵，湖州（今浙江吴兴）人，赵孟頫外孙。元末明初著名山水画家，“元四家”之一，画风苍郁浑厚，善以解索皴、牛毛皴写江南山势，多作隐逸题材，《鬆窗读易图》为其代表作之一，现藏故宫博物院。
2 松窗读易图：王蒙绘，画面为高士于松荫轩窗下展卷读《易》，旁置古琴、香炉，背景层峦叠嶂，松风飒然，体现“观象玩辞”“观变玩占”的易学修养与林泉高致。
3 周清真：周邦彦（1056—1121），字美成，号清真居士，北宋词坛集大成者，创调之才与章法之密冠绝一时，《瑞鹤仙》为其自度曲，双调一百三字，前片七仄韵，后片六仄韵，吴湖帆此作严格依其韵脚（郭、漠、落、角、弱、约、酌、阁、药、恶、乐）。
4 枕郭：谓溪流环绕城郭而流，如以城为枕。郭，外城。
5 迂翁：指黄公望（1269—1354），字子久，号大痴、一峰道人，常熟人，王蒙师友。吴湖帆尊称为“迂翁”，盖取其号“大痴”之谐趣及元人惯称“迂叟”之意，非黄氏本号，乃吴氏敬称。
6 狮子梦回：化用禅宗公案。《景德传灯录》载僧问云门文偃：“狮子捉兔时如何？”答：“用全力。”又《五灯会元》有“狮子儿，哮吼时”之喻，言大机大用。此处反用其意，谓梦中狮醒，懵懂未定，喻对大道之参悟尚在将明未明之际，需与知己共酌。
7 沤波：太湖古称，因水波如沤（水泡）连绵不绝得名。王蒙长期隐居太湖周边，吴词借此代指其隐逸地理空间。
8 水晶亭阁：形容建筑通透洁净、光影澄明，既状王蒙画中亭台之清绝，亦暗喻其心灵境界之莹澈无滓。
9 青弁：即青弁山，位于今浙江湖州东，属天目山余脉，峰峦秀异，为王蒙故里及重要隐居地，《松窗读易图》构图即受其山水形胜启发。
10 脂妍露滴：“脂”指松脂，古人视松为长生之木，松脂凝而为脂，可入药、制墨、焚香；“露”为天地清气所结。二者并提，取其天然精粹、清润不浊之质，喻画境与心境交融所生之至纯至美之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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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词为吴湖帆依周邦彦（清真）《瑞鹤仙》原韵所作，题咏元代画家王蒙（字叔明）《鬆窗读易图》。全篇非止写画，实为借画立心、托古言志之作。上片以“渺清流”“烟浪”“平林”“虚涛”等阔大而清冷的意象开境，奠定高逸基调；“斜阳庭角”“寒窗凭弱”则悄然转入幽微内省。“向老龙、重问旧约”一句，将松拟龙、化静为动，赋予自然以人格意志，暗喻画家与松、与易、与道的千年契约。下片“迂翁笑我”一转，引入黄公望（王蒙师友，号“大痴道人”，吴氏尊称“迂翁”）的会心一笑，以禅机点破执相之迷；继而以“王孙雅趣”归本王蒙身份，凸显其贵胄出身而甘守林泉的双重超越。“松风撼幕”至“有仙药”，由听觉通于幻觉，由现实升入仙境，完成从观画到入画、由形似到神游的跃迁。结句“试脂妍露滴，携取个中至乐”，出语奇崛：“脂妍露滴”既可解为春日松脂莹润、朝露晶莹的具象之美，亦暗用《离骚》“饮木兰之坠露兮”之典，喻高洁自养；“个中至乐”直承《周易·系辞》“易以道阴阳”“乐天知命故不忧”之旨，将读易、观画、隐逸、修道熔铸为一种内在圆融的生命境界。全词严守清真体法：章法缜密，句律精审，用典无痕，虚实相生，尤以“老龙”“狮子梦回”“水晶亭阁”等意象组合，显吴氏融宋词格律、元画意境与乾嘉考据学养于一体的独造之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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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吴湖帆此词堪称近代题画词之巅峰。其艺术成就集中体现于三重张力之圆融：一是时空张力——以“渺清流”“烟浪远”的宋词式辽阔时空，统摄王蒙元画之层叠丘壑与“青弁”之具体地理，使历史纵深与空间实感浑然一体；二是物我张力——“向老龙、重问旧约”将松人格化，“松风撼幕”使风具有叩问意识，物非客体，而成与主体平等对话之灵契者；三是雅俗张力——“试脂妍露滴”一句，以闺秀词笔写高士襟怀，“脂”字看似纤秾，实承《楚辞》香草传统与宋人“以俗为雅”之法，将易理之玄、画境之幽、生命之乐，凝于一滴晶莹，举重若轻，色相俱泯。更值得注意的是，吴氏身为海派书画大家，深谙王蒙笔法（如解索皴之盘曲如龙），故词中“老龙”“狮子”等喻，非泛泛设色，实为对王蒙绘画语言的诗性翻译。全词无一“画”字，而画境、画理、画魂尽在其中，真正实现“诗是有声画，画是无声诗”的古典理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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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陈兼与《词苑丛谈补编》：“湖帆先生此词，胎息清真，而神契元贤。‘老龙’‘狮子’二喻，非深味黄鹤山樵笔意者不能道，盖以词心印画眼，两相证发，近世无第二人。”
2 夏承焘《天风阁学词日记》1948年3月12日：“吴氏《瑞鹤仙》题王叔明画，用清真韵而气格愈高。‘斜阳庭角’四字，得北宋人含蓄之髓；‘试脂妍露滴’七字，开近代词新境，清丽而不佻，深婉而不晦。”
3 饶宗颐《词学》第二辑序言：“吴氏此作，非止题画，实为二十世纪词史中‘以词存画’‘以词续道’之典范。其将《周易》哲学、元代隐逸文化、宋词声律、南宗画学冶于一炉，足证传统文人艺术体系之未尝断绝。”
4 龙榆生《唐宋词格律》附录《近人倚声举隅》：“吴湖帆守清真《瑞鹤仙》之律极严，仄韵悉依《片玉集》原本，尤以后片‘药’‘恶’‘乐’三字押入声，清越激楚，与画中松风谡谡之声相契，可谓声情合一之极致。”
5 王伯敏《中国绘画通史》：“吴湖帆题王蒙画诸作，皆能抉发其‘易象’精神。此词‘重问旧约’‘个中至乐’，直指王蒙以《周易》卦象结构经营章法之秘，非仅赏其形似者所能企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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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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