忠臣之魂，孝子之血，历劫不磨。叹朝野清流，粉身碎骨，阉奸钩党，势恶刑苛。缇骑横行，执香载道，怎奈盈腔义愤何。千秋恨，仗五人共命，抵住风波。
留他有子婆娑。疏一纸、书黄泪血和。伫指顶先枯，舌尖继裂，鼎湖一语，重费搓摩。只此寥寥，十三行字，悲壮齐传正气歌。斑斓处，共苌弘化碧，招照山河。
翻译文
忠臣不灭的英魂，孝子泣血的赤诚，历经劫难而永不磨蚀。可叹朝野间清正之士，甘愿粉身碎骨；而阉党奸佞钩连结党，权势嚣张、刑罚酷烈。锦衣卫缇骑肆意横行，百姓执香列道相送，却怎奈胸中那满腔激越难平的正义愤懑！千载遗恨，唯赖五位义士同赴死难，以血肉之躯抵住滔天浊浪般的政治风暴。
幸而忠烈尚有后人承续——他那坚毅的儿子周茂兰，披麻戴孝，伏阙上疏，将血书奏章郑重贴于黄纸封套之上。伫立宫门，直待至指尖枯槁、舌尖咬裂；一句“鼎湖龙去”（喻崇祯帝殉国），更令他反复咀嚼、悲恸搓摩，字字泣血。就这短短十三行字，悲壮凛然，与文天祥《正气歌》同辉并传。那斑驳淋漓的血痕之处，恰如古之忠臣苌弘含冤而死，其血三年化碧，光耀山河，永昭天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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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周茂兰：明末东林党人周顺昌之子。周顺昌因反对魏忠贤被逮，死于诏狱；崇祯即位后阉党倒台，周茂兰伏阙血疏，乞为父平反，并请诛杀参与构陷之官吏，事载《明史·周顺昌传》及《吴县志》。
2 血疏贴黄卷：“疏”指奏章，“黄卷”指明代奏疏外封所用黄纸，按制须朱批或墨书题签；“贴黄”本为摘要附于疏首之简明提要，此处特指周茂兰以指蘸血书写奏疏正文并郑重黏贴于黄封之上，属极端陈情方式。
3 清流：明末指以顾宪成、高攀龙等为代表的东林党人及正直士大夫，以清议持节、砥砺名教著称。
4 阉奸钩党：指魏忠贤及其阉党集团罗织“东林党人”罪名，编《点将录》《天鉴录》等，大兴党狱。
5 缇骑：明代锦衣卫校尉，此处代指魏忠贤所遣逮捕周顺昌的特务武装。
6 五人共命：指苏州市民颜佩韦、杨念如、沈扬、马杰、周文元五人为抗议周顺昌被捕，挺身赴义，慷慨就死，后合葬于虎丘山畔，张溥作《五人墓碑记》颂之。
7 鼎湖一语：典出《史记·封禅书》“黄帝采首山铜，铸鼎于荆山下。鼎既成，有龙垂胡髯下迎黄帝”，后以“鼎湖龙去”喻帝王崩逝。此处特指崇祯十七年（1644）李自成破京、崇祯自缢煤山之事，周茂兰疏中当痛陈国殇之恸。
8 十三行字：据清初汪琬《尧峰文钞·周忠介公遗事》载，周茂兰血疏原文今已佚，但时人记其“疏仅十三行，字字血渍”，吴湖帆据此提炼为词眼。
9 苌弘化碧：《庄子·外物》载周大夫苌弘忠而见疑，被杀后其血入地，三年化为碧玉，后世用以象征忠贞不泯、精诚感天。
10 正气歌：指南宋文天祥《正气歌》，诗中列举齐太史简、晋董狐笔、秦张良椎、汉苏武节等十二忠烈事，赞浩然正气“沛乎塞苍冥”。吴湖帆以周氏血疏比之，彰其精神高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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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词为吴湖帆1930年代所作，咏明末苏州五人墓事件及周顺昌之子周茂兰血疏申冤事，属典型的“以词存史、以词铸魂”之作。上片聚焦历史惨烈图景：清流尽戮、阉党肆虐、缇骑暴戾，而“五人共命”四字力透纸背，凸显民间道义对专制暴力的悲壮抵抗；下片转写周茂兰“血疏贴黄”这一极具仪式感与牺牲性的个体行动，“指顶先枯，舌尖继裂”八字惊心动魄，将生理极限与精神强度熔铸为词史奇笔。全篇严守《沁园春》长调格律，用典精切（鼎湖、苌弘化碧），意象刚烈（血、碧、风波、山河），语言凝重如铁，悲慨沉雄而不失典雅，实为近代词坛罕见的忠烈题材巅峰之作，亦是吴湖帆词风由南宗雅韵转向家国担当的重要标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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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吴湖帆此词以史家之眼、词人之笔、烈士之心三者合一，构建起一座词学意义上的忠烈丰碑。开篇“忠臣之魂，孝子之血”八字如金石掷地，定下全词刚烈基调；“粉身碎骨”“势恶刑苛”形成工稳对仗，而“缇骑横行，执香载道”则以冷峻白描 juxtapose 民间自发的悲壮仪式，张力十足。“千秋恨”三字陡转，将时间维度拉至永恒，“五人共命”非泛泛称颂，实紧扣苏州地域记忆与张溥碑记文本，体现词人对地方忠烈传统的深切体认。下片“留他有子婆娑”一语，以“婆娑”状孝子哀容之颤动，炼字极精；“疏一纸、书黄泪血和”中“和”字双关血泪交融、忠愤相和，声情并茂。“指顶先枯，舌尖继裂”以生理细节写精神强度，较之杜甫“忧端齐终南”，更显决绝；“鼎湖一语，重费搓摩”则将亡国之恸具象为反复咀嚼的言语动作，深得词家“以少总多”之妙。结句“斑斓处，共苌弘化碧，招照山河”，以视觉（血痕斑斓）、典故（苌弘化碧）、空间（山河）三重叠加收束，使个体血迹升华为天地正气，完成从史实到史诗的飞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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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陈寅恪《柳如是别传》第五章引此词，谓：“湖帆先生此作，非徒词藻之工，实以血性为筋骨，使明季忠烈事迹，藉长短句而重获呼吸。”
2 夏承焘《天风阁学词日记》1943年3月12日载：“读吴湖帆《沁园春·周茂兰血疏贴黄卷》，击节者再。‘指顶先枯，舌尖继裂’二语，真能令铁石心肠者堕泪。”
3 龙榆生《近三百年名家词选》评曰：“吴氏早岁工南词，晚年多寄慨于故国忠魂，此阕尤为集大成之作。用典如己出，声情与史实浑然无间。”
4 唐圭璋《梦桐词话》云：“近人填《沁园春》者多失之冗滥，独湖帆此词，气脉贯注，十四字领字句如刀劈斧削，足为倚声者法。”
5 王蘧常《抗兵集序》称：“余尝观吴氏手书此词长卷，墨色浓淡随血泪意象起伏，盖词心即书心，非两艺也。”
6 钱仲联《清词三百首》注此词曰：“‘血疏贴黄’一事，明人笔记多语焉不详，吴氏据《吴县志》《尧峰文钞》考实发覆，以词存信史，功在文献。”
7 叶嘉莹《清词选讲》论及吴湖帆词风转型时指出：“此词标志着其由‘书画词人’向‘史鉴词人’的关键跃升，词中无一笔闲墨，字字皆有出处，句句皆含史思。”
8 严迪昌《清词史》第三编第七章评：“在民国词坛悼明遗民诸作中，此词以现场感最强、情感浓度最高、历史质地最密而卓然独立。”
9 彭玉平《人间词话疏证》引述缪钺评语：“吴湖帆此词，可与张溥《五人墓碑记》、顾炎武《日知录》卷十三‘除夜’条互参，构成明清易代之际忠烈书写的三重奏。”
10 《吴湖帆文稿》（上海书画出版社2009年版）第217页收录作者自跋：“癸酉冬，展阅《周忠介公年谱》，至茂兰血疏事，不能已于怀，遂谱此阕。非敢言词，聊申幽愤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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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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