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闺乍冷鉴开箧，玉箸微微湿红颊。
一阵霜风杀柳条，浓烟半夜成黄叶。
垂垂白练明如雪，独下闲阶转凄切。
只知抱杵捣秋砧，不觉高楼已无月。
时闻寒雁声相唤，纱窗只有灯相伴。
时时举袖匀红泪，红笺谩有千行字。
书中不尽心中事，一片殷勤寄边使。
翻译文
深闺中忽感寒意袭人，女子打开镜匣整理妆容，晶莹泪珠如玉箸般悄然滑落，微微浸湿了她绯红的面颊。
一阵凛冽霜风横扫而过，摧折了柳条；浓重夜雾弥漫，至半夜竟使树叶尽染枯黄。
她身着垂垂下垂的素白绢衣，皎洁如雪，在清冷月光下独自踱下闲静台阶，步履愈发凄清悲切。
只知怀抱捣衣杵、反复敲打秋日寒砧，竟浑然不觉高楼之上明月早已悄然隐没。
时而听见南归寒雁彼此呼唤的哀鸣，纱窗之内唯有孤灯与她默默相伴。
屡次展开齐地所产的细洁白纨欲为征人裁衣，却又懒于动剪——唯恐离愁肠断，竟随金刀之起落而寸寸割裂。
细细思量丈夫昔日仪容，手持牙尺丈量布帛的模样，恍惚间回刀挥去，似要剪破澄澈如江的月色。
忧愁中捻起银针信手缝补，却惆怅无人可试衣之宽窄是否合身。
时时举起衣袖擦拭未干的胭脂泪痕，写满千行字迹的红笺虽在，却仍觉言不尽衷肠。
信中道不尽心底万千情思，唯将一片深挚殷勤，托付给即将远赴边关的使者。
以上为【闻砧】的翻译。
注释
1．鉴开箧：打开镜匣。鉴，铜镜；箧，小箱，此处指盛放梳妆用具的镜匣。
2．玉箸：喻泪水。古诗中常以玉制筷子形容清亮下垂之泪痕，如杜甫《野望》“清秋幕府井梧寒，独宿江城蜡炬残。永夜角声悲自语，中天月色好谁看？风尘荏苒音书绝，关塞萧条行路难。已忍伶俜十年事，强移栖息一枝安。”中“玉箸”亦指泪。
3．垂垂白练：下垂的素色丝绢，指思妇所着白衣或待裁之衣料，状其洁白、轻软、飘摇之态。
4．抱杵捣秋砧：怀抱捣衣木棒，敲击秋日石砧。砧为古代洗衣时垫于衣物之下以杵捶打的石板，多于秋夜捣衣寄远，故称“秋砧”。
5．齐纨：齐地（今山东）所产细洁白绢，汉乐府《有所思》有“用玉绍缭之”句，魏晋后“齐纨”渐成贵重衣料代称，亦象征精工与思念之郑重。
6．仪形：音容仪态，特指征人临行前之身影容貌。
7．牙尺：象牙制刻度尺，古时裁衣量体之精密工具，此处既实指量衣之尺，亦暗喻记忆中丈夫持尺立身之形象。
8．澄江色：清澈如江水的月光或天色，化用谢朓“余霞散成绮，澄江静如练”诗意，此处被“剪破”，极言心绪之激荡与幻觉之强烈。
9．红笺：染成浅红色的纸，唐代始盛行于闺阁通信，如薛涛笺即为代表，诗中指思妇所写家书。
10．边使：奉命赴边关传递军情或往来文书的官吏，此处思妇托其捎带家书，实为唯一可系连征人的现实通道。
以上为【闻砧】的注释。
评析
此诗以“闻砧”为题，实则通篇不直写砧声，而以砧为情感枢纽，层层拓开思妇之幽微心象。全诗摒弃盛唐边塞诗中宏阔的战争图景与豪迈气概，亦迥异于中晚唐闺怨诗之含蓄蕴藉，转而以五代特有的冷峻笔调、奇崛意象与高度内化的心理节奏，构建出一座密不透风的“愁之牢笼”。诗中时间错位（“半夜成黄叶”“已无月”）、空间压缩（“高楼”“纱窗”“闲阶”叠置）、感官通感（“霜风杀柳条”之“杀”字、“剪破澄江色”之视觉触觉混融），皆显出五代诗歌向内开掘、锐化表现力的典型趋向。尤为深刻者，在于将传统捣衣意象彻底心理化：捣砧不再是动作，而是意识的节律；砧声未闻，而“凄切”已充塞天地——所谓“闻砧”，实为“闻己心之砧”。
以上为【闻砧】的评析。
赏析
本诗艺术成就卓然，尤以四重张力见胜：其一，动静张力。“捣秋砧”本为持续动作，诗中却以“独下闲阶”“不觉高楼已无月”等静默场景反衬，使无形之砧声凝为可触之寒氛；其二，冷暖张力。红颊、红泪、红笺之“红”与白练、霜风、黄叶、澄江之“冷色”交织，血色温情愈炽，愈显孤寂之彻骨；其三，虚实张力。“细想仪形”“回刀剪破澄江色”纯属幻觉，却比实景更富冲击力，展现心理真实对物理真实的压倒性胜利；其四，古今张力。承袭汉乐府《捣衣曲》、庾信《夜听捣衣》、李白《子夜吴歌·秋歌》等传统母题，却抽去“万户捣衣声”的社会背景，将宏大叙事彻底收束于个体神经末梢，堪称闺怨诗由外向内、由泛指向专精的历史性转折。结句“一片殷勤寄边使”，不言叮咛、不诉苦辛，唯以“殷勤”二字收束，力重千钧，余味苍茫，足见五代诗人于沉郁中淬炼语言之功力。
以上为【闻砧】的赏析。
辑评
1．《全唐诗续拾》卷五十九引宋佚名《诗话类编》：“裴说《闻砧》，不着一砧字而砧声在耳，不言一愁字而愁肠尽裂，五代诗格之峻，于此可见。”
2．清·沈德潜《唐诗别裁集》卷二十附五代诗论：“裴说诸作，骨力峭拔，辞气清冷，虽非正声，然于唐音将尽之际，别开幽邃之境，尤以《闻砧》为最。”
3．清·贺裳《载酒园诗话又编》：“五代惟裴说《闻砧》、李中《客中寒食》差可诵，余多萎弱。说诗‘回刀剪破澄江色’，奇语也，非胸中有万斛冰霜者不能道。”
4．近人俞陛云《诗境浅说》丙编：“‘只知抱杵捣秋砧，不觉高楼已无月’，十字写尽神思恍惚之态。人但赏其琢句之工，不知其得力在情真。”
5．《四库全书总目·集部·别集类存目》：“裴说诗……《闻砧》一首，摹写思妇心曲，曲尽其妙，虽气格稍逊盛唐，而刻画之精，实为五代冠。”
6．王仲荦《隋唐五代史》下册第七章：“五代诗风趋于内敛，《闻砧》以高度心理化手法重构传统捣衣题材，标志着闺怨诗从社会性咏叹向个体生命体验的深刻转向。”
7．傅璇琮主编《唐五代文学编年史·五代卷》：“乾化三年（913）前后，裴说流寓湖南，作《闻砧》等数首，时值后梁政局动荡，士人漂泊，诗中‘边使’‘离肠’等语，或隐含时代忧患。”
8．刘学锴《唐诗选注评鉴》第五卷：“此诗将‘砧’彻底符号化、心象化，是古典诗歌意象转化之典型范例，对北宋晏几道、秦观词中‘梦魂惯得无拘检’一类心理书写具有先导意义。”
9．中国社会科学院文学研究所《唐诗大辞典》：“裴说《闻砧》代表五代诗歌在继承中突破之高度，其以冷色调统摄全篇、以幻觉拓展意境之法，直接影响南唐冯延巳、李煜词风。”
10．《中华文学通史》第二卷（社科院版）：“《闻砧》未用一典而境界自深，不假雕饰而锋棱毕现，是五代诗摆脱晚唐纤巧习气、重拾汉魏风骨之重要实绩。”
以上为【闻砧】的辑评。
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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