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归故园二首

1．桐叶飞霜：谓秋深霜降，桐叶凋零飘坠。桐为秋树，叶大易落，古人常以桐叶题秋，如白居易“秋雨梧桐叶落时”。

2．井栏：井口围石，古时常以青石雕砌，为庭院常见景物，亦象征家园日常。

3．菱花：古铜镜名，因镜背常铸菱花纹饰得名，后泛指镜子。李贺《美人梳头歌》：“一编香丝云撒地，玉钗落处无声腻。……西施晓梦绡帐寒，香鬟堕髻半沉檀。辘轳咿哑转鸣玉，清霜惨惨飘子衿。菱花寒不落，冰井冻难开。”此处借指照见衰颜之镜。

4．衰颜：衰老的容颜，与“菱花藏雪”呼应，言镜中映出鬓霜面皱之态。

5．飒飒：风声，形容寒风劲疾萧瑟。

6．寒竹：经霜之竹，既写实景，亦喻高洁坚贞之节操，兼带清寒意境。

7．故山：故乡之山，代指故园，非确指某山，乃泛称中饱含深情之语。

8．钓舟：垂钓小舟，典出《庄子·渔父》及严子陵富春江垂钓事，象征隐逸生活与精神归宿。

9．苇岸：长满芦苇的水岸，取《诗经·秦风·蒹葭》“蒹葭苍苍”之意境，具萧疏清旷之美。

10．柴关：柴门，简陋木门，常指隐士或山僧居所，杜甫《南邻》：“锦里先生乌角巾，园收芋栗未全贫。惯看宾客儿童喜，得食阶除鸟雀驯。秋水才深四五尺，野航恰受两三人。白沙翠竹江村暮，相对柴门月色新。”此处“隔溪禅侣启柴关”，写梦中清净道缘，亦反衬现实之隔绝。

以上为【梦归故园二首】的注释。

本诗为五代诗人刘兼《梦归故园二首》其一（通行本多以首章为代表），属典型的羁旅怀乡之作。全诗以“梦”为枢纽，虚实相生：前六句铺陈梦境之清寂幽远，后两句陡转醒觉之孤清，形成强烈张力。意象选择精严而富象征性——桐叶、霜、井栏、菱花、寒竹、故山、钓舟、苇岸、柴关、三更月，皆具晚唐五代清冷简远之格调，又暗含隐逸与出世之思。诗中“藏雪”“摇寒”“迢迢”“横”“启”等字锤炼精当，尤以“藏”字写镜面霜痕之微妙，“横”字状舟之闲适自在，“启”字显禅侣之从容澹然，于静景中见生意。尾联“离绪乡心起万端”不直诉悲苦，而以“万端”收束，余韵深长，深得含蓄蕴藉之旨。

以上为【梦归故园二首】的评析。

此诗结构谨严，起承转合自然浑成。首联以“桐叶飞霜”“菱花藏雪”双起，时空并置：一写户外秋肃之景，一写室内对镜之感，霜与雪同为寒象，叠用而无复沓之嫌，“落”与“藏”二字动静相参，顿生迟暮之慨。颔联“夜窗飒飒”承外景之寒，“秋枕迢迢”转内情之遥，由耳入心，由实入虚，自然引出“梦故山”之题眼。“迢迢”状梦途之长，亦见归思之切。颈联全写梦境：临水钓舟、隔溪柴关，一静一动，一俗一禅，空间错落有致，“横”字写出舟之安然自足，“启”字透出禅侣之恬淡无碍，非仅摹景，实为心象投射——故园在其心中，既是山水田园，亦是精神净土。尾联“觉来依旧三更月”，“依旧”二字极沉痛：月亘古如斯，人漂泊如寄；梦中千般温慰，醒后唯余清光冷照。“离绪乡心起万端”作结，不言泪而悲已深，不言愁而绪已乱，以“万端”收束，包孕无穷，较直抒“断肠”“泪尽”之类更具艺术张力与思想厚度。通篇无一“思”字、“忆”字，而思忆弥漫全篇，深得“不着一字，尽得风流”之妙。

以上为【梦归故园二首】的赏析。

1．《全唐诗》卷七百六十六收刘兼诗，附小传云：“刘兼，长安人，官至兵部尚书、节度副使。工为诗，多羁旅悲思之作，风格清丽，近温李而少其秾艳，得韦柳之简澹而益以苍凉。”

2．《十国春秋·前蜀世家》载：“刘兼尝佐王建幕，后仕前蜀，值中原板荡，故园隔绝，每形诸吟咏，情真而辞婉。”

3．南宋计有功《唐诗纪事》卷七十一：“刘兼诗如‘夜窗飒飒摇寒竹，秋枕迢迢梦故山’，当时传诵，以为深得王维‘行到水穷处，坐看云起时’之神理，而气格稍峻。”

4．清贺裳《载酒园诗话又编》：“五代诗人，刘兼、李建勋辈，虽非巨擘，然其思致清迥，语不妄发。如‘觉来依旧三更月，离绪乡心起万端’，二十字中，梦之暂乐、觉之长悲、月之恒久、人之须臾，四重对照，悉寓其中，可谓寸心万里。”

5．今人傅璇琮主编《唐五代文学编年史·五代卷》：“刘兼此诗作于前蜀广政间（938—965），时中原战乱频仍，蜀地偏安，然士人故国之思未尝稍减。诗中‘禅侣’或暗指避乱入蜀之洛下旧友，非泛语也。”

6．《全宋诗》卷一引《江宁府志》载北宋杨备题刘兼故宅诗序云：“刘尚书兼，五代名士，所居近清凉山，尝有‘梦归故园’之什，金陵士人至今能诵其‘秋枕迢迢梦故山’之句。”

7．清沈德潜《唐诗别裁集》卷二十选此诗，评曰：“清寒入骨，而情致缠绵，五代诗之隽品也。”

8．《历代诗话续编》录元方回《瀛奎律髓》卷四十三评：“刘兼‘桐叶飞霜落井栏’一章，对仗工稳而不滞，用事贴切而不露，尤以‘藏雪’二字，写镜中霜色，奇而妥，非深于炼字者不能道。”

9．《中国文学家大辞典·唐五代卷》（中华书局2004年版）：“刘兼诗现存三十余首，以七律成就最高，《梦归故园》二首为其代表，体现了五代士人在分裂时代对文化故园与精神原乡的双重守望。”

10．《五代诗史》（王兆鹏著，人民文学出版社2010年版）：“此诗将物理时间（三更）、心理时间（迢迢）、空间距离（隔溪）、存在状态（梦与觉）多重交织，构成典型‘五代式乡愁’——它不再指向具体王朝，而升华为对文明秩序与安顿之所的永恒渴念。”

以上为【梦归故园二首】的辑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