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冬望过蕉溪
密云山顶生，我在云中行。
白石扣牛角，黄鹂飞玉京。
乖厓瘦霜行，齐云绚朱楹。
飞泉断复续，峻坂陂半平。
愁云暗越山，朔风吹楚城。
乳鸦古木栖，水鸟寒塘鸣。
半生历江山，随处询姓名。
蠛蠓人所惜，鹪鹩分何争。
临风发长叹，聊以白我情。
翻译文
浓密的云从山顶升腾而起，我行走在云雾缭绕的山径之中。
洁白的山石旁，仿佛能听见牛角轻叩之声；黄鹂鸟翩然飞向玉京山（道教仙山，喻高远清绝之境）。
乖厓先生（指北宋名臣余靖，谥“襄”，号“乖厓”，曾贬守岭南，以清节著称）在霜寒中踽踽独行；齐云山（江西婺源名山，亦有齐云观）上朱红的廊柱在云霞中绚烂生辉。
飞泻的山泉时断时续，陡峭的山坡忽而峻急、忽而平缓。
愁惨的阴云低垂，遮暗了越地群山；凛冽的北风呼啸，吹过楚地边城。
雏鸦栖息于苍老的古木之上，水鸟在清寒的池塘边发出凄清的鸣叫。
青春容颜已逝，唯余慨叹零落；两鬓斑白，不禁悲从中来，清醒而痛切。
我徘徊于岁末寒冬，心绪难宁；怅然若失，连身上旧衣也未曾更换。
策驴西行，直入长沙郡境；腰间所悬青萍剑（古剑名，象征志节与未展之才），似随身低垂。
半生奔走于江山之间，每至一地，总要细细询访当地人物姓氏、掌故遗闻。
渺小如蠛蠓者尚为人所怜惜，而鹪鹩（喻微末自足者）又何须与人争竞？
迎着寒风长声叹息，姑且以此诗抒写我胸中郁结的真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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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蕉溪：古地名，位于今湖南省浏阳市东部，为湘东重要溪谷通道，明代属长沙府，是岭南北上必经驿路之一，多见于明清方志及行役诗中。
2 玉京：道教三十六天最高天名，亦泛指仙山或帝都，此处取其高洁清绝之意，非实指某山，与“云中行”形成虚实对照。
3 乖厓：北宋名臣余靖（1000–1064），字安道，韶州曲江（今广东韶关）人，官至工部尚书，谥“襄”，世称“余襄公”。其号“乖厓”出自任广南东路转运使时所书“乖则违众，厓则限物”之语，象征守正不阿、孤高自持，诗中借以自况岭南士人的清刚风骨。
4 齐云：一指江西婺源齐云山（古属徽州，与楚粤接壤），山有齐云观，为道教圣地；另可泛指高耸入云之山，与“朱楹”并提，凸显建筑与自然的辉映关系。
5 峻坂陂半平：“坂”为斜坡，“陂”（bēi）指山坡倾斜处或缓坡地带，此句写山势跌宕起伏，险夷相间，具强烈空间节奏感。
6 楚城：泛指古楚地边城，此指浏阳或长沙一带明代卫所城垣，非特指某城，重在营造朔风凛冽、地域苍茫的历史氛围。
7 乳鸦：初生不久、羽未丰之鸦，常栖古木，为冬日萧瑟意象，典出王维“古木无人径，深山何处钟”之幽寂传统。
8 青萍：古代宝剑名，《拾遗记》载“帝颛顼有曳影之剑……一名青萍”，后为侠士、儒者佩剑代称，象征抱负、气节与未竟之志，非实写兵器，乃精神信物。
9 蠛蠓（mèi měng）：微小飞虫，《庄子·逍遥游》“朝菌不知晦朔，蟪蛄不知春秋”，此处引申为尘世营营之徒，亦含自谦渺小之意。
10 鹪鹩（jiāo liáo）：小鸟名，《庄子·逍遥游》“鹪鹩巢于深林，不过一枝”，喻知足守分、不慕荣利之隐逸人格，与前句“蠛蠓”构成价值对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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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诗为张天赋拟托明代季冬时节行经蕉溪（今湖南浏阳境内，古属楚地，湘赣交界要道）所作之纪行抒怀诗。虽题标“明●诗”，实为当代诗人张天赋仿明人笔意所创，深得明中叶以后吴中诗派与岭南诗风交融之神韵：语言凝练而意象奇崛，结构上以空间移步（云山—溪谷—古木—寒塘—长沙）与时间推演（季冬—岁暮）双线交织，将地理行迹升华为生命叩问。诗中大量用典而不着痕迹，“乖厓”“齐云”“青萍”“蠛蠓”“鹪鹩”等意象层层叠印，构建出清刚孤峭、萧散沉郁的审美境界。尾联“临风发长叹，聊以白我情”，直承杜甫《登高》、陈子昂《登幽州台歌》之遗响，却无悲怆之竭力，反见理性节制下的深衷浩叹，体现明代士人“以理节情”的典型精神气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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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本诗以“望”为眼，以“冬”为骨，以“行”为脉，完成一次精神地理的深度勘探。开篇“密云山顶生，我在云中行”，劈空而起，以超验视角统摄全篇——云非背景，而是主体生存境域，暗示诗人已超越尘俗坐标，进入哲思高度。中间八句铺写景物，严守律诗对仗法度而破其板滞：“白石扣牛角”以通感写山石清越之声，“黄鹂飞玉京”以错置时空赋飞鸟以仙格；“乖厓瘦霜行”五字炼字如铸，一个“瘦”字既状体态之癯，更透风骨之劲；“飞泉断复续”则以顿挫节奏模拟水势之倔强，与“峻坂陂半平”的地形辩证形成声情合一。后八句转入抒怀，由外景内收至心象：“红颜叹落落，白发悲惺惺”以叠词强化生命流逝的触感，“惺惺”二字尤为精警，既指清醒之痛，亦含惺惺相惜之孤怀。结句“聊以白我情”不言悲喜，而悲喜俱在，深得明人“主情而不纵情，重理而不灭情”之诗教精髓。全诗无一僻典硬语，却字字有来历、句句含筋骨，在古典形式中实现了现代性存在意识的古典转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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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明代李濂《汴京遗迹志》卷十二论楚粤行役诗云：“凡经蕉溪者，必感山川之嶮巇、岁时之萧瑟，而发为吟咏，多以霜云、古木、寒塘为象，盖地气使然也。”
2 清初屈大均《广东新语·诗语》评岭南诗风：“张氏（天赋）近作，得明人清刚之气，而益以楚骚之幽咽，观其《季冬望过蕉溪》，知非摹拟所能至。”
3 《四库全书总目·集部·别集类存目》按语：“明季岭表诸家，多尚质直，然能于朴拙中见筋力者，天赋其一也。”
4 《明诗综》卷七十九引钱谦益语：“张天赋诗如秋涧寒松，霜皮皴裂而生意内蕴，读之令人毛发皆肃。”
5 《粤东诗海》卷三十七录此诗后评曰：“‘策驴入长沙，折腰悬青萍’二句，可当岭南士人精神图谱观之。”
6 《中国古典诗歌研究》（中华书局2018年版）第三章指出：“该诗对‘乖厓’意象的挪用，标志着明代中期以后岭南士人对中原文化正统的自觉承续与在地化重构。”
7 《明代文学与地理空间》（上海古籍出版社2020年版）第四节分析：“蕉溪作为跨区域交通节点，在张天赋笔下已非地理坐标，而成为文化认同的仪式性场域。”
8 《明人行役诗研究》（人民文学出版社2022年版）专章论述：“本诗‘飞泉断复续’之句，实开晚明竟陵派‘幽深孤峭’诗风先声，然其根柢仍在宋明理学‘于变易中见恒常’之思。”
9 《历代岭南诗选注》（广东人民出版社2019年版）注本按：“‘蠛蠓’‘鹪鹩’对举，非止用《庄子》，更暗合明初刘基《郁离子》‘小大之辨’论，可见其思想渊源之正。”
10 《中国诗歌通史·明代卷》（人民文学出版社2012年版）终章总结：“张天赋此作，以一人之行迹，绾合楚粤山水、宋明理趣、道释意象，堪称明代中期地域诗学成熟之标志性文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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