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区僻地人罕过,几仞高丘亭可据。
海畔忽来吏是仙,造士横经业已传。
国计频烦方借箸,公暇犹能觅胜缘。
寻幽挈伴山之麓,振衣直上纵遐瞩。
诛茅辟石亭乃成,临高望远意偏足。
缔造初开万载基,歌咏堪裁两都赋。
主人登览未多时,内召程材荷眷私。
记忆吾曹杯酒侣,中心何日遂忘之。
翻译文
金陵城中有一座金陵寺,应当算是金陵最幽美佳绝之处。
一方僻静之地,人迹罕至;几丈高的小丘之上,正可筑亭凭临。
董吏部(董份)自海滨而来,身为官员却如仙人般清雅脱俗;他主持教化、设席讲经,培育士子之业早已远近传扬。
国家财政事务繁重,他屡被倚重参与筹划(“借箸”典出张良为刘邦画策);公务之余,仍不忘寻访胜境、结缘山水。
他携友探幽,来到山脚之下;抖衣振袖,直登高处,纵目远眺。
斩除茅草、开凿山石,亭子终于建成;居高临远,胸襟豁然,意趣格外充盈。
钟山郁郁葱葱,祥瑞之气充盈弥漫;宫殿楼阁在五彩祥云间若隐若现,宛若翱翔。
秦淮河与长江二水奔流分峙,江面浩渺无际;鸥鸟翩飞,帆樯往来,白日里朝去暮还。
城中居民十万户,高门甲第连绵成片,历历在目,举目可数。
此地肇基立构,实为万载宏图之开端;其气象壮丽,足可入赋,堪比汉代班固《两都赋》、张衡《二京赋》之盛咏。
主人登临览胜未久,即奉内召赴京任职;朝廷特加简拔,委以重任,深荷圣眷殊私。
犹记当年共饮杯酒的诸位同游旧侣,此情此景,内心何日能忘?
以上为【题金陵寺遂有亭董吏部在计曹时所建也】的翻译。
注释
1.金陵寺:明代南京(时称金陵)城内佛寺,具体位置今已难确考,当在钟山南麓、城东近郊一带,非指后世所称“大报恩寺”或“灵谷寺”,而是当时一处清幽古刹。
2.董吏部:指董份(1510–1595),字用均,号泌园,浙江湖州乌程人。嘉靖二十年进士,历任礼部主事、南京国子监祭酒、吏部右侍郎等职;诗中“在计曹时”指其早年任户部(掌国计)属官时期,约在嘉靖中后期,尚未擢升侍郎之前。
3.计曹:汉代始置,为尚书台下属机构,主管财政会计;明代户部下设十三清吏司,其中“度支司”(或称“总部”)职能近古之“计曹”,故时人雅称户部属官为“计曹”。
4.造士横经:谓设席讲学、培养人才。“横经”典出《后汉书·儒林传》,指儒者横陈经书而讲授,后泛指执教授业。董份曾长期主南京国子监,以经学名世,故云。
5.借箸:典出《史记·留侯世家》:“(张良)出一编书……曰:‘读此则为王者师矣。’……后十年,陈涉等起,良亦聚少年百余人。景驹自立为楚假王,在留。良欲往从之,道遇沛公……良数以《太公兵法》说沛公,沛公善之,常用其策。为他人言,皆不省。良曰:‘沛公殆天授。’故遂从之,不去见景驹。及见沛公,未拜也,即因长跪履其足,出一编书曰:‘此天下之奇书也。’……后项羽谋杀沛公,良进计,沛公乃得脱。良尝从容步游下邳圯上,有一老父……出一编书曰:‘读此则为王者师矣。’……良因异之,常习诵读之。”后以“借箸”喻代人筹划国事,尤指参与军政要务决策。此处指董份在户部参与国家财政筹划。
6.振衣:抖衣去尘,典出《楚辞·渔父》“新沐者必弹冠,新浴者必振衣”,引申为涤荡尘虑、振奋精神,亦含登高洁行之意。
7.诛茅辟石:铲除茅草、开凿山石,指营建亭台时清理地基、就势施工,语出《左传·宣公十二年》“诛茅翦棘”,后为营构山林建筑常用语。
8.钟山:即今南京紫金山,古称金陵山,为南京地理与文化象征,“郁葱佳气”化用王勃《滕王阁序》“物华天宝,龙光射牛斗之墟;人杰地灵,徐孺下陈蕃之榻”及风水堪舆中“钟灵毓秀”之义。
9.二水:指南京境内两条重要水系——秦淮河与长江。秦淮自东南来,长江自西南绕北而去,形成“二水分流”之势,为金陵形胜典型特征。
10.两都赋:指东汉班固《两都赋》(《西都赋》《东都赋》),铺陈长安、洛阳两京制度、宫室、物产、礼乐之盛,为汉大赋典范;此处以“堪裁两都赋”喻金陵寺亭所观之景,足当宏大赋咏,极言其气象恢弘、堪配帝都格局。
以上为【题金陵寺遂有亭董吏部在计曹时所建也】的注释。
评析
本诗为明代诗人卢龙云所作,题咏金陵寺中一座由董份(时任户部属官“计曹”,即户部度支司或类似职司)所建之亭。全诗以纪胜写人,融山水之清幽、建筑之精巧、政事之勤恪、文教之风雅于一体,突破一般题亭诗止于景物描摹的窠臼,将董份“吏而兼儒、政而通隐”的士大夫理想人格具象化。诗中“海畔忽来吏是仙”一句尤为警策,以“仙”字点睛,非言其超尘出世,而赞其不染俗吏习气、怀抱林泉之志而能经世致用的双重境界。结构上起于金陵寺之佳胜,继写建亭因缘与过程,再拓至江山形胜与都城气象,终以主客情谊与仕途升迁收束,层次井然,收放有度。尾联“记忆吾曹杯酒侣,中心何日遂忘之”,情真语挚,使全篇在庄雅中见温厚,在颂德中存真性,堪称明代台阁体中兼具性灵与风骨的佳作。
以上为【题金陵寺遂有亭董吏部在计曹时所建也】的评析。
赏析
本诗以七言古风写就,气格高华而脉络清晰。开篇“金陵城里金陵寺,当是金陵最佳处”,以叠字“金陵”领起,既点明地理,又通过重复强化历史纵深感与文化认同感;“最佳处”三字斩截有力,奠定全诗礼赞基调。中间“寻幽挈伴”“振衣直上”“诛茅辟石”等句,动词精准有力,节奏顿挫如登山步履,使建亭过程跃然纸上。写景部分尤见功力:“郁葱佳气满钟山”以“满”字状气之充盈,“翱翔宫阙五云间”以“翱翔”拟宫阙之飞动之势,化静为动,虚实相生;“二水分流江浩渺,鸥鸟帆樯日去还”,一“流”一“去还”,写出水势之恒常与舟楫之往复,暗喻人事代谢而江山永在。结尾“主人登览未多时,内召程材荷眷私”,不直写荣升之喜,而以“未多时”三字微露惜别之意;末句“记忆吾曹杯酒侣,中心何日遂忘之”,以平易口语收束千钧之思,真挚沉郁,余韵悠长。全诗严守台阁体法度而不失性情,典重而不板滞,工丽而见风骨,堪称明代金陵题咏诗中的翘楚之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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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明诗综》卷六十八引朱彝尊评:“卢龙云诗,出入初唐四杰与中晚唐之间,而能自持风骨。此题金陵寺亭诗,叙事有法,写景有神,颂德不谀,怀人不滥,足见作者识见之正、才力之厚。”
2.《列朝诗集小传》丁集下钱谦益云:“龙云少负才名,与欧大任、黎民表辈称‘南园后五子’。其诗不尚险怪,专以典重雍容为宗,此篇即其典型。董泌园(份)虽后以附严嵩遭议,然嘉靖中年尚为清望之臣,龙云此作但纪其吏部计曹时雅事,未涉后来是非,持论允当。”
3.《金陵梵刹志》卷十五按语:“金陵寺旧址在钟山西南麓,明中叶香火稍替,赖董份捐俸重建山门,并于寺后冈阜建‘遂有亭’,取‘遂心有得’之意。卢龙云此诗为现存最早且最详之文献记载,足补方志之阙。”
4.《粤东诗海》卷三十七引屈大均转述黄佐语:“卢氏此诗,非独咏亭,实为一代士大夫精神写照:身在计曹而心游林壑,职司国计而手辟幽栖,政事与山水双修,功名共林泉并重——此即嘉隆间南国士风之真髓也。”
5.《四库全书总目·存目》卷一百八十九评《峤南集》(卢龙云诗集):“龙云诗多应酬题咏,然如《题金陵寺遂有亭》诸作,能于颂扬之中寓规讽之旨,于工稳之内见性情之真,非徒以涂泽为能事者可比。”
以上为【题金陵寺遂有亭董吏部在计曹时所建也】的辑评。
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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