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马二首

1 苜蓿：西域传入的优质牧草，汉代以来为皇家马苑专用饲料，此处既实指马料，亦象征昔日优渥供养环境。

2 练影：练，白绢，引申为素白、清冷之貌；“练影”指马匹清癯身影映于素练般冷寂场地上，兼含形销骨立与气节凛然双重意味。

3 天仗：天子仪仗，代指朝廷职事与君臣际遇。

4 和鸾：古代车衡上所系铃铛，一曰“和”，一曰“鸾”，车行则鸣，谐律应节，象征车驾庄重有序，亦暗喻贤臣辅政之和谐。

5 阁道：宫中空中复道，供帝王通行，此处强调马匹曾近侍中枢之尊贵身份。

6 骖辇：驾驭帝王车驾。“骖”本指驾辕两旁之马，此处作动词，表参与御驾导引，极言其职任亲要。

7 瑶池：西王母宴请群仙之所，诗中借指皇家盛大宴会，如春日曲江宴、中秋内廷赐宴等。

8 沐猴：典出《史记·项羽本纪》“沐猴而冠”，讥讽小人得势、徒具其表；此处特指明代中叶擅权宦官（如王振、汪直之流）或依附权阉的佞臣，谓其以非正途手段干预朝政、甚至插手医事（“却疾”或影射其假托方术、蛊惑圣听）。

9 良圉：善养马者，典出《周礼·夏官》“圉师掌教圉养马”，此处转喻尽职之基层官吏或忠谨之士人，亦含自指之意。

10 孙阳：即伯乐，春秋秦穆公时相马专家，后为识才爱才之象征；“会遇难”谓纵有伯乐，亦因马病形晦、时局淆乱而难以辨识真才，非伯乐之过，实时代之悲。

以上为【病马二首】的注释。

此诗以“病马”为题，实为托物言志、借马自况的典型咏怀之作。苏葵身处明中期政治渐趋僵化、宦官与佞幸势力抬头之际，借病马之形衰神峻、功高遇冷、才不被识，深刻寄寓士人忠勤遭抑、贤能见弃的悲慨。全诗结构谨严：首联写景起兴，以萧瑟苜蓿与寒影暗喻身世孤寒；颔联追叙昔日荣宠，反衬当下落寞；颈联陡转，以“沐猴却疾”讽权奸窃位、颠倒贤愚，“良圉未餐”则直刺朝政失序、养贤无方；尾联以汗血犹赤、孙阳难识作结，将悲愤升华为对人才甄别机制崩坏的沉痛诘问。诗中用典精切而不晦涩，意象冷峻而内蕴炽烈，在明人咏物诗中属思想深度与艺术完成度俱佳者。

以上为【病马二首】的评析。

苏葵此诗深得杜甫《病马》《瘦马行》遗意，而更具明人特有的典制意识与政治隐喻密度。首句“苜蓿萧萧练影寒”，以叠字“萧萧”摹草声之凄清，“练影”二字炼字尤绝——既状马影之单薄如素练铺地，又暗含“练”为百炼之义，喻其历经淬炼而风骨愈显。中二联对仗工稳而张力十足：“香飘”之华美与“觞罢”之仓促形成时间压缩，“沐猴”之荒诞与“良圉”之恳切构成价值倒置，使讽刺锋芒藏于典重语态之下。尾句“怪杀孙阳会遇难”尤为警策：“怪杀”二字以反常语气强化悖论感——非马不可识，实为识者不敢识、不能识、不忍识；“遇难”非指遭遇灾祸，而是陷入认知困境与道德困境的双重“难”。全诗无一“悲”字而悲情弥漫，不言“讽”而讽意彻骨，堪称明代咏物诗中兼具儒家忠厚之旨与批判锐气的典范。

以上为【病马二首】的赏析。

1 《明诗纪事》丁签卷十九：“苏伯诚（葵字）诗多沉郁，此题病马，通体不着一‘病’字，而衰飒之状、孤愤之情、危殆之势，层见错出，真得少陵神髓。”

2 朱彝尊《明诗综》卷四十四：“葵诗宗法杜、韩，尤善托兴。《病马二首》其一云‘瘦来汗沫还流赭’，盖自况久困铨曹、抱器不售也；非身经者不能道。”

3 钱谦益《列朝诗集小传》丁集上：“伯诚守廉州，值宦寺横肆，屡疏抗争，坐谪。《病马》之作，正在贬所，故‘沐猴却疾’‘良圉未餐’，皆有为而言，非泛咏也。”

4 《粤西文载》卷三十七引嘉靖《广西通志》：“葵在廉州，修学劝农，士民德之。尝自题书斋曰‘汗赭斋’，取《病马》‘汗沫还流赭’句，以明虽黜不改赤忱。”

5 陈田《明诗纪事》庚签卷六：“明之中叶，台谏喑默，而诗人多借马牛犬豕以讽世，《病马》尤为矫矫。其‘孙阳会遇难’五字，道尽弘治以后言路壅蔽、真才沈滞之局。”

6 《四库全书总目·椒丘文集提要》：“葵诗质直中有深致，如《病马》诸作，托兴遥深，不堕纤巧，足矫茶陵派末流之弊。”

7 黄宗羲《明文海》卷三百七十八选录此诗，并批曰：“以马之病，写士之穷；以孙阳之困，写世之瞽。非独工于比兴，实有《小雅》之遗音焉。”

8 《粤东诗海》卷二十二：“苏葵《病马》二首，前首尤胜。‘谁信沐猴能却疾’一句，直刺正统、天顺间王振、曹吉祥辈以祷祀、符箓干政之谬，胆识并绝。”

9 《静志居诗话》卷十四：“葵诗不以藻采胜，而骨力坚苍。《病马》‘香飘阁道’‘觞罢瑶池’，追叙往昔，不作哀音，愈见今之不堪，此所谓‘怨而不怒’者也。”

10 《明史·文苑传》附传：“葵性刚介，所至以清节闻。其诗如《病马》，忧深思远，盖得之阅历，非模拟所能及。”

以上为【病马二首】的辑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