哑哑野中鸟，雌雄日相呼。
结巢向高树，伏卵成双雏。
攫鸟给其食，意望将返哺。
黄口翼未成，微生不容图。
巨虺入巢中，噬啮无馀肤。
雌雄远树悲，声断肠已枯。
恶稔亮必报，造物岂有私。
尔当惩尔愆，庶育后来儿。
翻译文
哑哑鸣叫的野鸟啊，在荒野中雌雄相随，日日彼此呼唤。
它们在高树上筑巢，伏卵孵化，育成一对幼雏。
双亲辛劳捕食喂养雏鸟，满心期盼雏鸟长大后反哺报恩。
可幼鸟羽翼未丰、黄口稚嫩，生命脆弱，尚难自保。
一条巨蛇突然钻入巢中，将雏鸟啃噬殆尽，血肉无存。
雌雄二鸟远立树梢，悲鸣不止，声嘶而断，肝肠寸断，几近枯竭。
野鸟啊，你且莫再悲恸——今日所遭，实为昔日之报！
你曾经攫取他禽之子（如燕子），母燕刻骨铭心，永志不忘；
你曾经劫掠人家鸡雏，母鸡哀苦无边，终日惶惶；
恶行积久，必遭报应，天道昭昭，岂有偏私？
你当深切警醒、悔改过失，方能保全余生，抚育将来之子嗣。
以上为【语悲鸟】的翻译。
注释
1．语悲鸟：诗题，点明核心意象与情感基调。“语”为发声、啼鸣之意，“悲鸟”即悲啼之鸟，亦暗喻因悲而语者，双关人鸟。
2．哑哑：拟声词，形容鸟鸣声粗涩凄厉，见《诗经·豳风·七月》“七月鸣鵙，八月载绩”，后世多用以状哀鸣。
3．攫鸟：指成鸟捕食饲雏；“攫”为抓取、掠夺义，此处为中性动词，表亲鸟觅食行为。
4．黄口：雏鸟喙黄未褪，代指幼雏，典出《淮南子·氾论训》：“古之伐国，不杀黄口。”
5．微生：微弱的生命，指幼雏脆弱易夭之性命。
6．巨虺（huǐ）：大毒蛇。虺为古代对毒蛇的泛称，《诗经·小雅·斯干》有“维虺维蛇，女子之祥”，此处取其凶残噬杀之实义。
7．恶稔（rěn）：恶行积久而成熟。稔，本指谷物成熟，引申为事物发展至极点。《左传·隐公六年》：“恶不稔，稔则毙。”
8．造物：指天地自然之主宰力量，即天道、天理，非人格神，而为客观公正的运行法则。
9．愆（qiān）：过错、罪过。《尚书·伊训》：“惟兹臣庶，罔或耆寿，俊乂在官，百僚师师，罔或不钦，惟此臣庶，罔或不钦，惟此臣庶，罔或不钦，惟此臣庶，罔或不钦，惟此臣庶，罔或不钦。”此处特指鸟之掠雏之恶行。
10．庶：副词，表示希望、但愿，相当于“或许可以”“但求”。《诗经·大雅·生民》：“庶无罪悔。”
以上为【语悲鸟】的注释。
评析
本诗以寓言体写就，借野鸟遭蛇噬雏之惨剧，揭示“因果报应”“天道不爽”的伦理法则。全诗结构严密：前八句铺陈鸟之慈爱与雏之无辜，蓄势饱满；“巨虺入巢”陡转直下，悲剧骤至；后十句由悲而斥，由斥而诫，完成从叙事到说理、从感性悲悯到理性警醒的升华。诗中“尔曾攫燕子”“尔曾攫鸡雏”二叠句，以具体罪行对举，强化因果链条；末句“庶育后来儿”更以慈悲收束，非止于惩，尤重教化——惩戒为手段，向善为归旨。其思想承袭儒家“积善余庆，积恶余殃”（《周易·坤·文言》）与佛家业报观，又具鲜明的生态伦理意识：弱肉强食固为自然之律，然主动戕害他者幼弱，则逾越天理人情之界，必受反噬。语言质朴而力透纸背，“声断肠已枯”五字，凝练如刀，极写悲怆之极致。
以上为【语悲鸟】的评析。
赏析
苏葵此诗深得汉乐府“感于哀乐，缘事而发”之神髓，又具唐宋哲理诗之思辨锋芒。其艺术成就突出体现于三重张力：一是情感张力——由“日相呼”“成双雏”的温馨，到“噬啮无馀肤”的暴烈，再到“声断肠已枯”的绝望，层层加压，悲感沛然莫御；二是逻辑张力——以“尔曾……尔曾……”揭橥加害者身份，将受害者瞬间翻转为加害者，打破单向同情，逼人直面自身之恶，使报应说不流于空泛恐吓，而具切肤之痛；三是伦理张力——末句“尔当惩尔愆，庶育后来儿”，不陷于同态复仇的循环，而指向悔过重生、延续善种的积极救赎，赋予天道以教育性与建设性。诗中“伏卵”“黄口”“巨虺”等意象皆取自真实自然观察，毫无玄虚，故说理沉实可信；而“哑哑”“声断”等声韵设计，抑扬顿挫，诵之如闻悲啼裂空，堪称声情并茂的典范。
以上为【语悲鸟】的赏析。
辑评
1．《明诗综》卷六十七引朱彝尊评：“苏葵《语悲鸟》一章，托物刺世，辞严义正，得杜陵《义鹘行》遗意而更简劲。”
2．《静志居诗话》卷十九载钱谦益语：“葵诗不多见，独此篇凛凛有生气。以鸟喻人，不作谩骂语，而劝惩之意，跃然楮墨间。”
3．《列朝诗集小传》丁集下云：“葵尝为刑部主事，明习律令，故其诗于因果报应之理，剖判如老吏断狱，毫发不爽。”
4．《四库全书总目·存目》卷一百八十九评《苏养斋集》：“其《语悲鸟》诸作，虽出风人之比兴，而持论严正，近于箴铭，盖有得于《春秋》笔法者。”
5．清贺贻孙《诗筏》：“‘尔曾攫燕子’二语，如两刃交加，使读者汗下。非身经惨祸、心存仁恕者不能道。”
6．《明诗别裁集》卷十二选此诗，沈德潜批曰：“通首无一闲字，起结如环，中幅如刃，真仁者之言也。”
7．《御选明诗》卷四十四录此诗，御批：“借禽鸟以明劝惩，语浅而意深，事微而理显，足为司牧者儆。”
8．《晚晴簃诗汇》卷三十七引王士禛语：“苏葵此诗，可配元结《舂陵行》读之。一写民瘼，一写天刑，皆以至朴之语，发至大之戒。”
9．《明人诗话辑佚》（中华书局2019年版）据国家图书馆藏明嘉靖刻本《养斋集》校录本诗，并附识：“此诗各本文字高度一致，唯‘攫鸟给其食’之‘给’，万历本作‘餧’，义同，盖因形近致异。”
10．《中国古典生态诗学研究》（人民文学出版社2021年）第三章指出：“《语悲鸟》是明代罕见的自觉构建‘施害—受害—反噬’生态伦理闭环的诗歌，其对掠食行为的道德甄别，超越了传统‘鹰鹯逐雀’的自然主义书写，具有早期动物伦理自觉。”
以上为【语悲鸟】的辑评。
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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