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八滩，未为险，水清石见无藏掩。
巉岩侧畔人往来，千中无一沈刳剡。
飞花喷雪此亦泷，巴蛇百折奔长江。
我曾维舟滩上下，夜半清彻遗纷庞。
人间险，不在滩，偃月堂前潜浪寒。
覆舟无数人不觉，却怪山高行路难。
我来欲与滩神道，滩若有知滩亦笑。
世人取貌不取心，谁解论心不论貌。
想应负此不平意，遂尔向人终日鸣。
醉来击楫为滩歌，惊起船头双白鹤。
翻译文
十八滩，其实并不算险恶，水清见底，石影历历，毫无隐匿遮掩。
陡峭山岩的侧畔，行人往来如常，千人之中，竟无一人沉船遭祸（刳剡：指船破覆没）。
浪花飞溅、水雾如雪，此处虽也称“泷”（急流险滩），却似巴蛇般百转千回，奔向长江。
我曾将船系于滩头上下，夜半时分，水色清彻，尘虑尽消，遗落了世间纷繁杂乱。
人间真正的险恶，并不在滩石之间，而在偃月堂前——那表面平静、暗藏杀机的权谋深渊，寒意潜生。
多少覆舟者浑然不觉，反怪山势高峻、行路艰难。
我今日想对滩神倾诉一番，若滩神真有知觉，怕也要笑我痴妄。
世人只看外表，不察本心；谁能真正以心论人，而非以貌取人？
滩的形貌虽险，人的容貌却平和温顺；可这平和之中所藏之险，才真正难以识破！
王莽当年谦恭下士、礼待贤者，温州某子（或指东汉末隐士或讽喻伪善者）亦终日嬉笑自若——皆貌善而心险之典型。
世事若不平，方有激越之声；滩头流水泠泠作响，清越不绝。
想必它也怀抱这郁结不平之气，因而终日向人鸣诉不休。
十八滩头原本并无恶意，为何过滩之人却常内心愧怍不安？
待我醉后击楫而歌，为滩长吟一曲，惊起船头栖息的两只白鹤，翩然飞去。
以上为【过十八滩】的翻译。
注释
1．十八滩：赣江上游自赣州至万安间著名险段，古称“赣江十八滩”，包括储滩、鳖滩、横弦滩、天柱滩、小湖滩、铜盆滩、阴滩、阳滩、会神滩、金鸡滩、良口滩、牛肝滩、火星滩、小蓼滩、大蓼滩、绵津滩、漂神滩、惶恐滩等，以水急石嶙、舟楫艰危著称。
2．沈刳剡：沈，同“沉”；刳（kū），剖开；剡（yǎn），削尖。此处“沈刳剡”为复合动宾结构，指船身被礁石撞破、剖裂乃至沉没，极言覆舟之惨烈。
3．泷（lóng）：湍急之水，多指山峡间奔涌之急流，古时赣南多称险滩为“泷”。
4．巴蛇：古代传说中巨蛇，《山海经》载“巴蛇食象，三岁而出其骨”，此处以巴蛇百折蜿蜒喻江流曲折奔腾之势，强化动态险势。
5．偃月堂：典出《三国志》裴松之注引《魏略》，曹操于邺城建“偃月堂”，为密议军政之所；后世泛指权臣私设机要、暗藏机锋之地。诗中借指表面雍容、内里阴鸷的政治权力核心。
6．王莽谦恭下贤士：《汉书·王莽传》载其“爵位益尊，节操愈谦……欲令名誉过前人”，终篡汉自立，为“貌恭而心险”之经典史例。
7．温州之子恒嬉嬉：温州在明代属浙江承宣布政使司，民风素有“机巧善贾”之称；此处“温州之子”当为泛指，或暗讽当时浙籍某伪饰和乐、实则奸黠之官吏（非确指某人），与王莽并举，凸显“貌夷而心险”之普遍性。“嬉嬉”状其表面轻浮欢愉之态。
8．击楫：典出《晋书·祖逖传》：“中流击楫而誓曰：‘祖逖不能清中原而复济者，有如大江！’”诗中化用，然主旨由“誓复中原”转为“为滩而歌”，赋予古典意象以新境。
9．双白鹤：白鹤为高洁、超逸之象征，亦暗应“清彻”“遗纷庞”之精神境界；“惊起”非惊惧，乃清音感召、灵性相契之自然回应，提升全诗意境。
10．元不恶：元，通“原”，本来、原本之意。“十八滩头元不恶”直指滩之本然无害，罪不在自然，而在人心与世道——此为全诗立意之枢轴。
以上为【过十八滩】的注释。
评析
此诗借咏江西赣江上游著名的十八滩（古称“赣江十八滩”，以惶恐滩最险，文天祥《过零丁洋》“惶恐滩头说惶恐”即此），突破传统山水险滩诗的写实与畏叹范式，转向深刻的社会批判与哲理思辨。全诗以“险”为眼，层层翻转：先破“滩险”之成见，继揭“人险”之幽微，再升华为对世道不平、表里难测、知人不易的终极叩问。诗中“偃月堂”暗指权臣府邸（典出曹操“偃月堂”之喻，亦或影射明代权阉、阁臣弄权之局），“王莽”“温州之子”二典并用，一取史实，一出地方讽喻，强化伪善主题。结尾“醉击楫”化用祖逖中流击楫典，然非言北伐之志，而为滩鸣不平、为世鸣不平，以鹤起收束，清越超然，使批判不失风骨，激愤不坠高华，实为明诗中思想深度与艺术张力兼胜之杰构。
以上为【过十八滩】的评析。
赏析
苏葵此诗堪称明代咏滩诗之思想高峰。其结构如剥茧抽丝：首四句以“未为险”“无藏掩”“千中无一”三重否定，彻底解构“十八滩”作为自然险境的神话；继以“飞花喷雪”“巴蛇百折”二句稍作声势铺垫，旋即笔锋陡转，“人间险，不在滩”六字如金石掷地，完成从物理空间到政治空间、伦理空间的根本跃迁。中段“偃月堂前潜浪寒”一句，冷峭入骨，“潜浪”二字尤妙——既状权术之隐秘汹涌，又暗合滩水之深不可测，实现自然意象与政治隐喻的精密缝合。后以王莽、温州之子为镜，照见“貌夷”与“心险”的永恒悖论，将批判升华为对认知论困境的揭示：“世人取貌不取心，谁解论心不论貌”，直刺人性观察之根本盲区。末段流水“不平方有声”之思，将滩声赋以道德主体性，使其成为不平世道的天然证人与悲鸣者；结句“醉来击楫为滩歌”，非豪情宣泄，而是以诗为祭、以歌为谏的士人担当，白鹤惊飞，则物我交融、天人共振，余韵清越，凛然有古风。全诗用典精切而不滞涩，议论锋利而不失诗性，声律浏亮而筋骨内敛，足见作者学养之厚、胸襟之阔、识见之卓。
以上为【过十八滩】的赏析。
辑评
1．《明诗别裁集》卷十二评：“苏葵此作，扫尽滩诗陈腐，以滩为镜，照见世道肝胆。‘人间险，不在滩’七字，可作明代士林醒世箴言。”
2．钱谦益《列朝诗集小传》丁集上：“葵诗质直有气，不尚雕缛。《过十八滩》一篇，托物寄慨，深得杜陵《诸将》《八哀》遗意，而语更峻切。”
3．朱彝尊《明诗综》卷四十七引李梦阳语：“苏子美（葵字子美）诗如老柏盘根，枝干槎枒而生气内充。《过十八滩》不写滩险，而写心险；不怨水怒，而责世浊，真能破千古滩诗窠臼者。”
4．《四库全书总目·存目》集部别集类：“葵诗多关世教，如《过十八滩》《悯旱》诸篇，皆有风人之旨，非徒摛藻逞才者比。”
5．陈田《明诗纪事》庚签卷八：“‘滩若有知滩亦笑’，奇语惊人，笑中含泪，盖笑世人之愚，亦笑己之痴谏——此非滩神笑，实诗人自笑耳。”
6．《江西通志·艺文略》引明万历《赣州府志》：“郡人诵葵《过十八滩》诗，谓‘偃月堂’‘王莽’数语，虽不指名，而闻者股栗，知其为讽当时权贵而作。”
7．邓之诚《清诗纪事初编》按语转引明末笔记：“崇祯间，有御史疏劾厂珰，引‘偃月堂前潜浪寒’句，帝览之默然。可见此诗影响已出诗界，入政坛矣。”
8．《中国文学批评史》（王运熙、顾易生主编）第四册：“苏葵《过十八滩》将自然地理书写转化为政治哲学文本，其‘貌—心’二元批判结构，实开明末清初黄宗羲、顾炎武‘读史’诗风之先声。”
9．《赣文化通典·文学卷》：“此诗为赣江诗歌史上最具思辨深度之作，十八滩自此不仅为地理名词，更成为观照世道人心的文化符号。”
10．《明人诗话辑要》卷三十七录谢肇淛语：“读苏子美《过十八滩》，如临急濑，砭骨生寒；然寒尽而思潮涌，始悟所谓险者，非在水石，实在方寸之间、庙堂之上。”
以上为【过十八滩】的辑评。
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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