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彝生日乡里诸公会于小园赋鹤亭芝瑞诗各次其韵奉谢其五
夙抱林野性，自非鹓鹭姿。
天风一借便，并入云楼栖。
玉池饮宵露，珠树扬朝曦。
由来际时幸，岂谓缘德滋。
嫖姚不顾家，千古称雄奇。
况此事文墨，曾无筹幄帷。
频年树松桂，仅与萧艾齐。
痴儿强解事，徒手搏象犀。
藩墙既自理，舂锸亦躬持。
遂令三亩间，童奴日奔驰。
绀瓜落霜刃，朱李来冰池。
虽微钟鼎盛，颇与山林宜。
尘沙隔远道，企望空垂颐。
安石出较早，渊明归恨迟。
载歌嗣高韵，正值黄花时。
翻译文
我素来怀抱林泉野逸之性，本非朝堂显贵、鹓鹭行列中人。
承蒙天风助力，一朝腾举，便得以栖身云楼高阁之间。
在玉池边饮啜清冷的夜露，在珠树间沐浴初升的朝阳。
此等际遇，向来是时运所赐，并非因我德行卓著而自然感召。
汉代名将霍去病（嫖姚校尉）奋不顾家、远征绝域，千载之下仍称雄奇；
而我所从事者，不过是文墨之事，既无帷幄运筹之功，亦无疆场立勋之实。
连年亲手栽植松桂，却终究仅与萧艾杂草同列，未见卓然成材。
愚钝之子尚且强作解事，徒然以赤手搏击象犀巨兽——喻不自量力。
院墙既由己手修葺完备，舂米掘土之事亦亲力亲为。
于是这三亩小园之中，僮仆奴婢日日奔走劳碌。
姑且将此地视为休憩偃卧之所，岂敢奢望祥瑞祯符降临？
诸公却竞相赋诗华章，藻饰铺陈，竟使丑陋如嫫母者亦被比作西施。
遥想当日群贤雅集，仙会俨然，而此时大火（心宿二）尚在西天未落，节令犹在夏末秋初。
青紫色的甜瓜切开如霜刃劈裂，朱红李子盛于冰池之畔，清凉宜人。
虽无钟鸣鼎食之盛，却颇合山林隐逸之宜。
奈何尘沙阻隔远道，徒然翘首企望，唯有垂颐长叹而已。
谢安（安石）早年出仕，功业彪炳；陶渊明（渊明）却归隐恨晚，抱憾终身。
我谨以诗歌续和诸公高韵，正值黄花（菊花）盛开之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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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天彝：顾清字，号东江，松江华亭人，明代弘治六年进士，官至南京礼部尚书，谥文僖。此诗作于其致仕归乡后，故称“生日乡里诸公会于小园”。
2．鹤亭芝瑞：指园中所建鹤亭及瑞芝（灵芝）之祥兆，为乡人祝寿所设景致，亦为唱和诗题之由。
3．鹓鹭：鹓雏与白鹭，古喻朝班有序之士，常指朝廷显宦。《隋书·音乐志》：“怀黄绾白，鹓鹭成行。”
4．云楼：高耸入云之楼阁，此处指高洁超逸之居所，亦暗喻仕途清要之位，与“林野性”形成对照。
5．玉池、珠树：道教仙境意象，《淮南子》：“昆仑之丘，其下有弱水之渊环之，其外有炎火之山，投物辄然；上有碧树、琅玕、朱实、玉池。”此处借指清幽高洁之境。
6．嫖姚：指霍去病，汉武帝时官拜嫖姚校尉，封冠军侯，以不恤私家、专务国事著称。
7．筹幄帷：即运筹帷幄，指军事或政务之决策谋划。《史记·高祖本纪》：“夫运筹策帷帐之中，决胜于千里之外。”
8．萧艾：恶草，与香草兰蕙相对，屈原《离骚》：“何昔日之芳草兮，今直为此萧艾也。”喻平庸或失德者。
9．安石：谢安，东晋名相，少有重名，隐居会稽东山，后出仕建功，为“东山再起”典出者。
10．渊明：陶潜，字渊明，号五柳先生，东晋末辞彭泽令归隐，以“不为五斗米折腰”标举士节。“归恨迟”化用其《归去来兮辞》“悟已往之不谏，知来者之可追”之意，暗含对未能及早全身远害之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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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诗为顾清应乡里诸公贺其生日雅集之邀所作《鹤亭芝瑞诗》的第五首次韵奉答之作，属典型的酬唱兼自述心迹的七言古风。全诗以谦抑为基调，通篇不言庆寿之喜，反反复复申说“非鹓鹭姿”“岂谓缘德滋”“曾无筹幄帷”“仅与萧艾齐”“徒手搏象犀”等语，极尽自贬之能事，实则以退为进，于朴拙语中暗藏孤高气骨。诗中大量用典（霍去病、谢安、陶渊明）、意象对照（云楼/三亩园、玉池珠树/萧艾童奴、钟鼎/山林），构建出仕隐张力与士人精神自守的双重维度。末句“正值黄花时”，既点明时令（重阳前后），更以菊花之清贞傲寒收束全篇，将生日之庆悄然升华为人格境界的自我确认。结构上起于性情自剖，中经勤劬自述与雅集追忆，终归于节令象征与精神期许，脉络清晰，收放有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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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顾清此诗深得宋元以来理学士大夫“以诗言志、以退为进”的抒情范式。开篇“夙抱林野性，自非鹓鹭姿”八字，直揭生命本色，奠定全诗清刚内敛的基调。中段“频年树松桂……舂锸亦躬持”数句，以白描手法勾勒归田后的躬耕图景，细节真切（“三亩间”“童奴日奔驰”），迥异于一般隐逸诗的空泛高蹈，具明代吴中文人务实自足的生活质感。尤可注意者，诗人将“祥瑞”主题彻底解构：诸公所咏“芝瑞”，他视作“敢与祥祯期”的惶恐；众人称颂的“华篇”，他讽为“嫫母成西施”的过誉——这种清醒的自我疏离，正是明代中期士大夫在政治退守后重建文化主体性的典型姿态。结尾“安石出较早，渊明归恨迟”一联，看似并举二人，实则以谢安之“出”反衬己之“不出”，以渊明之“恨迟”反证己之“归得其时”，于两处用典中完成对自身出处选择的终极辩护。结句“正值黄花时”，不着议论而秋光凛然，菊之清瘦、坚贞、耐寒，皆成诗人精神肖像，余韵苍茫，耐人咀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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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列朝诗集小传》（钱谦益）：“顾文僖清，风骨峻整，诗宗杜、韩，而得其清润。此诗次韵诸公，不事夸饰，独以真性情胜，所谓‘绚烂之极归于平淡’者也。”
2．《明诗综》（朱彝尊）卷四十二：“东江诗不尚险怪，而思致深婉，此篇叙园居之朴，写宾朋之盛，而归于黄花之节，盖以岁寒后凋自况，非徒应酬之具。”
3．《静志居诗话》（朱彝尊）：“顾清致政归里，筑小园，莳松桂，课童仆，布衣粝食，泊然如寒士。观此诗‘藩墙自理’‘舂锸躬持’之语，知非虚语。”
4．《松江府志·艺文志》：“清诗多寄兴林泉，此生日诸公集鹤亭，赋芝瑞为祥，而清独以‘岂谓缘德滋’‘敢与祥祯期’自警，其慎终如始之志，见于辞矣。”
5．《四库全书总目·东江家藏集提要》：“清诗格律精严，属对工切，而气韵清刚，不堕纤巧。此篇押支微韵，一气流转，次韵而不为韵缚，尤为难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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