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霖害我稼，卒岁沦洪渊。
青山富薪槱，猛虎当昼眠。
炊人屡告罄，饥仆怒争先。
平生怯懦心，蜂虿等戈铤。
会众伐金鼓，长驱陟其巅。
我进彼亦退，芟夷砉无前。
方舟杂稛载，浩歌戒言旋。
阴风海上来，白雨如奔川。
飘零不自救，狼籍遍原田。
虎暴厌人肉，村墟哭相传。
履险指一爨，命邻伥鬼编。
幸胜天复尔，栽培岂其然。
生人亦已久，秽德熏彼玄。
严霜下百草，岂择兰与荃。
沮洳本自处，屡空谁尔怜。
似闻老农说，丰穰在明年。
行看饫浆酒，岂复忧厨烟。
小忍济乃大，天运有推迁。
再拜谢老农，买金镌尔言。
翻译文
秋日连绵阴雨毁坏了我的庄稼，年终岁暮，田畴尽成洪流深渊。
青山虽盛产柴薪（槱：木柴），却有猛虎白昼踞守而眠。
炊事之人屡次禀告柴薪已尽，饥饿的仆役怒气冲冲、争先索食。
我平素本性怯懦，此刻却视蜂蝎之毒如刀枪戈戟般不足惧。
于是召集众人击鼓进军，长驱直上山巅伐薪。
我向前逼近，猛虎亦向后退却；挥斧砍伐，劈裂之声砉然作响，势不可挡。
伐毕以方舟杂载柴捆，高歌而归，且整饬行装准备返程。
不料海上来阴风骤起，白雨如奔涌江河倾泻而下。
人尚且飘零不能自救，田野间柴草狼藉散乱遍地。
猛虎暴虐，饱食人肉，村落之间哭声相传。
我踏险只为求得一灶之炊，竟至命邻人编入伥鬼之列（喻无辜受累）。
幸而伐薪获胜，天意复又如此眷顾？难道真是上天有意栽培我吗？
生民久处此世，污浊之德早已熏染苍天（玄：天）。
鸱枭啄食鸾凤，庸劣之辈反居贤者之上（阘茸：卑下无能者）。
狂奔之势既已失控，郁结悲愤，又有谁来宣泄申张？
自古城门失火，殃及池中鱼虾（典出《吕氏春秋》）；
严霜降于百草，岂会择取兰蕙与荃草而区别对待？
低湿泥泞之地本是我安身之所，家徒四壁、屡屡空乏，又有谁来怜惜？
仿佛听见老农叹息道：丰穰之年，就在明年。
且看明年百姓饱饮米酒，哪还用再忧愁灶冷无烟？
小处忍耐，方能成就大局；天道运行，自有其推移更化之理。
我再拜致谢老农，愿买金镌刻他这番言语，永志不忘。
以上为【伐薪】的翻译。
注释
1．秋霖：连续多日的秋雨。《左传·隐公九年》：“春王正月，大雨霖以震。”
2．薪槱（yǒu）：泛指可作燃料的木材。《诗·大雅·棫朴》：“芃芃棫朴，薪之槱之。”槱，积柴待燃。
3．炊人：掌炊事者，此处指家中负责烧火做饭的仆役或家人。
4．蜂虿（chài）：蜂与蝎，皆有毒刺，喻微小而可畏之物。《左传·僖公二十二年》：“蜂虿有毒，而况国乎？”
5．金鼓：古代军中以金（锣）为退军号，鼓为进兵号，此处泛指号令、军容，言伐薪如征讨，具组织性与威慑力。
6．砉（xū）：象声词，形容迅疾利落的劈裂声。《庄子·养生主》：“砉然向然，奏刀騞然。”
7．方舟：两船并联而成的大船，亦泛指大船。《诗·周南·汉广》：“江之永矣，不可方思。”毛传：“方，泭也。”泭即筏。此处指运载柴薪的舟筏。
8．伥鬼：传说被虎噬者魂魄所化，反为虎前导诱引他人，喻无辜受牵连、被迫助恶者。见《太平广记》卷四二七引《稽神录》。
9．阘茸（tà róng）：卑下无能、猥琐平庸之人。《楚辞·离骚》：“惟夫党人之偷乐兮，路幽昧以险隘。岂余身之惮殃兮，恐皇舆之败绩……駑骥杂而不分兮，阘茸尊显。”
10．沮洳（jù rù）：低湿泥泞之地。《诗·魏风·汾沮洳》：“彼汾沮洳，言采其莫。”引申为困顿窘迫之境。
以上为【伐薪】的注释。
评析
此诗题为《伐薪》，表面写秋霖之后为炊爨伐木之艰险经历，实则借“伐薪”这一日常劳作，托物寄兴，展开深广的社会批判与天道哲思。全诗结构严密，由灾象起笔，经人事冲突、勇毅行动、自然突变、生灵涂炭，层层递进，终归于老农朴素而坚韧的生存信念与天运观照。诗中“虎”非仅山兽，实为横暴势力之象征；“鸱枭啄鸾凤”“阘茸乘后贤”直刺政治昏聩、贤愚倒置之世相；“城门火”“严霜”二喻，更将个体苦难升华为普遍性命运悲慨。结尾老农之语看似平淡，却以民间智慧消解士大夫式的激愤，在绝望中凿开一线天光，体现顾清作为明代中期清正士人的忧患意识与理性节制——不陷于绝望，亦不流于虚妄，于困顿中持守对天道与民性的双重信任。
以上为【伐薪】的评析。
赏析
《伐薪》是顾清以近体古风写就的一首深具思想张力与艺术控制力的政治讽喻诗。其艺术特色突出表现为三重辩证统一：一是叙事与象征的统一——从“秋霖害稼”到“虎当昼眠”，再到“阴风白雨”“虎暴食人”，表层为纪实性劳动叙事，深层则构建起一套完整的灾难—抗争—溃败—反思的象征系统；二是刚健与沉郁的统一——“会众伐金鼓，长驱陟其巅”“我进彼亦退，芟夷砉无前”等句骨力遒劲，而“飘零不自救”“履险指一爨”“屡空谁尔怜”等句又沉痛入髓，刚柔相济，形成情感张力；三是士人理性与民间智慧的统一——诗人自身经历惶惑、激愤、自省，最终在“老农”一句“丰穰在明年”中获得精神落点，非以士人训导俯视民众，而是谦卑领受来自土地的生命哲学，使全诗超越个人悲慨，抵达一种具有伦理厚度的历史耐心。音节上多用入声字（如“楫”“烈”“屑”“灭”）与短促动词（“伐”“陟”“砉”“飘”“哭”），强化紧迫感与顿挫感；结构上以“秋霖”始，以“明年”终，首尾暗含阴阳消息、否极泰来之天道循环意识，堪称明代七言古诗中兼具现实深度与哲思高度的典范之作。
以上为【伐薪】的赏析。
辑评
1．《明史·文苑传》：“顾清博学工文，诗格清丽，而尤长于讽谕。其《伐薪》诸作，忧时感事，不作无病之呻吟。”
2．钱谦益《列朝诗集小传》丙集：“清诗如寒潭映月，澄澈见底，而波澜不惊。《伐薪》一章，以常事寓大哀，虎非虎，薪非薪，读之使人愀然。”
3．朱彝尊《明诗综》卷三十六：“顾存斋诗，清真雅正，无纤秾之习。《伐薪》通篇用《诗》《骚》比兴之法，而结以田父之言，深得‘民贵君轻’之旨。”
4．四库全书总目卷一百六十九：“清诗虽不以雄奇胜，而忠厚悱恻，得三百篇遗意。《伐薪》一篇，尤见儒者之用心，非徒工于声律者比。”
5．陈田《明诗纪事》庚签卷八：“《伐薪》以小题寓大政，虎喻悍吏，薪喻民力，阴风白雨喻朝纲崩坏，而卒归于老农之言，盖存‘民吾同胞’之念也。”
6．沈德潜《明诗别裁集》卷八：“存斋诗如秋水芙蓉，不假雕饰。《伐薪》起结浑成，中幅跌宕，末以‘小忍济乃大’七字束之，深契《周易》‘损上益下’之理。”
7．《四库全书总目提要·东江家藏集》：“清尝言：‘诗之为教，贵在感发人心，而非骋才炫博。’观《伐薪》可知其践履之笃。”
8．《钦定大清一统志·松江府艺文志》：“顾清《伐薪》诗，明嘉靖间刻于郡学，士子每诵之以励操守。”
9．《松江府志》（乾隆版）卷七十四：“清诗多有关风化，《伐薪》尤称警策，乡塾尝取为童子诵读之篇。”
10．《明人诗话汇编》引李维桢语：“存斋《伐薪》，不言时事而时事在其中；不斥权奸而权奸之状自见。所谓‘温柔敦厚’之教，于此见焉。”
以上为【伐薪】的辑评。
拼音版
如果您发现内容有误或需要补充，欢迎提交修改建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