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帝正会,引王丞相登御床,王公固辞,中宗引之弥苦。王公曰:“使太阳与万物同晖,臣下何以瞻仰?”
桓宣武尝请参佐入宿,袁宏、伏滔相次而至,莅名府中,复有袁参军,彦伯疑焉,令传教更质。传教曰:“参军是袁、伏之袁,复何所疑?”
王珣、郗超并有奇才,为大司马所眷拔。珣为主簿,超为记室参军。超为人多须,珣状短小。于时荆州为之语曰:“髯参军,短主簿。能令公喜,能令公怒。”
许玄度停都一月,刘尹无日不往,乃叹曰:“卿复少时不去,我成轻薄京尹!”
孝武在西堂会,伏滔预坐。还,下车呼其儿,语之曰:“百人高会,临坐未得他语,先问‘伏滔何在?在此不?’此故未易得。为人作父如此,何如?”
卞范之为丹阳尹,羊孚南州暂还,往卞许,云:“下官疾动不堪坐。”卞便开帐拂褥,羊径上大床,入被须枕。卞回坐倾睐,移晨达莫。羊去,卞语曰:“我以第一理期卿,卿莫负我。”
翻译
晋元帝在正月初一举行朝贺礼时,拉着丞相王导登上御座和自己坐在一起,王导坚决推辞,元帝更加恳切地拉着他。王导说:“如果太阳和万物一起发光,臣下又怎么瞻仰太阳呢!”
桓温曾经请他的属官入府值宿,袁宏和伏滔接连来到。签到值宿时,因府中还有个袁参军,袁宏怀疑名单上的袁参军是不是自己,便叫传令官再查问一下。传令官说:“参军就是袁。伏的袁,还怀疑什么!”
王珣和郗超都有特殊的才能,受到大司马桓温的器重和提拔;王珣担任主簿,郗超担任记室参军。郗超这个人胡子很多,王珣身材矮小。当时荆州人给他们编了几句歌谣说:“大胡子的参军,矮个子的主簿;能叫桓公欢喜,能叫桓公发怒。”
许玄度在京都停留了一个月,丹阳尹刘真长没有哪一天不去看他,于是叹息说:“你过些天还不走,我就成了轻薄京尹了!”
晋孝武帝在西堂会见群臣,伏滔也在座。他回到家,一下车就叫他儿子来,告诉儿子说:“举行上百人的盛会,天子一落座,还来不及说别的话,就先问:‘伏滔在哪里?在这里吗?’这种荣誉本来是不容易得到的。做父亲的能达到这样,你看怎么样?”
卞范之任丹阳尹的时候,羊孚从姑孰暂时回京,到卞范之家去看望他,说:“下官药性发作,坐不住。”卞范之就拉开帐子,把褥子掸干净,羊罕径直上了大床,盖上被子,靠着枕头。卞范之返回座位坐着,注视着他,从早晨一直到傍晚。羊孚要走了,卞范之对他说:“我期望你坚持最高的情理,你不要辜负了我!”
版本二:
晋元帝在正月初一举行朝会,邀请王导登上御床同坐,王导坚决推辞,元帝更加坚持地拉他。王导说:“若使太阳与万物同等发光,臣下还凭什么仰望光辉呢?”
桓温曾召请属官入府值宿,袁宏、伏滔相继到来。当时府中另有一位姓袁的参军,袁宏(字彦伯)感到疑惑,便命传令吏再去查问。传令吏说:“这位参军是袁、伏之中的‘袁’,还有什么可怀疑的?”
王珣和郗超都极有才华,受到大司马桓温的宠信和提拔。王珣任主簿,郗超任记室参军。郗超胡须多,王珣身材矮小。当时荆州人因此编了谚语说:“长须的参军,矮小的主簿。能让主公欢喜,也能让主公发怒。”
许玄度在京都停留一个月,丹阳尹刘惔没有一天不去拜访他。后来刘惔感叹道:“你若再年轻些还不离开,我就要变成轻浮浅薄的京尹了!”
晋孝武帝在西堂设宴集会,伏滔也在座。宴会结束回家后,他下车就叫来儿子,对他说:“百人盛大的聚会,皇上刚落座还没说别的话,就先问‘伏滔在哪里?来了没有?’这种恩遇实在难得。做父亲能得到这样的荣耀,你觉得如何?”
卞范之任丹阳尹时,羊孚从南州暂时回京,去拜访卞范之,说:“我旧病发作,不能久坐。”卞范之立刻掀开帐子、拂净被褥,羊孚径直上到大床,钻进被子,枕着枕头休息。卞范之转过身来恭敬地注视着他,从早晨一直陪到傍晚。羊孚走后,卞范之对他说:“我以最高的情理期待你,你可不要辜负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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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元帝:指晋元帝司马睿。正会:正月初一皇帝举行的朝会大典。
2 王丞相:王导,字茂弘,东晋开国功臣,历仕元、明、成三朝,位至丞相,为江左政权奠基者之一。
3 御床:皇帝所坐之床,象征皇权,非臣子可轻易登临。
4 中宗:晋元帝的庙号。
5 “使太阳”句:比喻皇帝如太阳,不可与臣子并列发光,否则失去尊卑之序。此为王导婉拒同坐之辞,既表谦恭,又显智慧。
6 桓宣武:桓温,谥宣武,东晋权臣,曾任大司马,掌军政大权。
7 参佐:属官、幕僚。宿:值夜班。
8 袁宏:字彦伯,东晋文学家、史学家,时任桓温参军。伏滔:字遂初,亦为桓温幕僚,以文才著称。
9 传教:传达命令的吏员,类似传令兵或门吏。
10 复何所疑:还有什么可怀疑的?意指袁宏之名已与伏滔并称,为人熟知。
11 王珣:字元琳,王导之孙,书法家,官至尚书令。郗超:字景兴,高平人,桓温谋主,多须,故称“髯参军”。
12 大司马:指桓温。眷拔:宠爱并提拔。
13 主簿、记室参军:均为军府属官,主簿掌文书机要,记室参军专掌章表文檄。
14 髯:胡须多。短:身材矮小。
15 许玄度:许询,字玄度,东晋著名清谈家,与支遁齐名,终身不仕。
16 刘尹:刘惔,字真长,时任丹阳尹,清谈名士,与王羲之、谢安等交好。
17 卿复少时不去:你若再年轻一些还不隐退离去。
18 轻薄京尹:轻浮浅薄的京兆尹,自嘲之意,言许询魅力太大,使其失态。
19 孝武:晋孝武帝司马曜。西堂:宫中厅堂名,常用于宴集。
20 伏滔预坐:伏滔参与宴会。预:通“与”,参加。
21 百人高会:百人参加的盛大宴会。
22 临坐:刚落座。他语:其他话题。
23 此故未易得:这样的恩宠实在难得。
24 卞范之:字敬祖,东晋末年官员,曾依附桓玄,官至丹阳尹。
25 羊孚:字子道,泰山人,早慧善辩,为当时名士,曾任太尉掾。南州:泛指南方州郡,或指其任职之地。暂还:短期回京。
26 下官疾动不堪坐:我的旧病发作,无法久坐。疾动:病症发作。
27 开帐拂褥:打开帷帐,拂拭垫子,表示尊敬。
28 入被须枕:钻进被子,等待枕头,形容随意安卧。
29 回坐倾睐:转身端坐,侧目注视,形容恭敬陪伴。
30 移晨达莫:从清晨延续到傍晚。“莫”通“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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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宠礼,指礼遇尊荣,实即指得到帝王将相、三公九卿等的厚待。这在古代是一种难得的荣誉,而宣扬这些,是要人们对在上位者感恩图报。例如第1 则记晋元帝只是:‘引王丞相登御床”,而对贵为丞相的王导来说已是很特殊的恩宠,以至“固辞”不敢接受。第5 则记在一个盛会上皇帝只问了一句“伏滔何在?在此不?”当时在座的伏滔得到这样的殊荣就激动不已,赶着回去向儿子夸耀“为人作父如此”。其他如第4 则许玄度受到作为京都地区行政长官的京兆尹的厚爱,第3 则记郗超等得到大司马的重用,也同样是一些人引以为荣或称羡不已的。
本篇出自《世说新语·宠礼第二十二》,主要记载东晋时期士大夫之间因才德或亲信而受特殊礼遇的故事。“宠礼”即“宠爱与礼遇”,集中表现了当时政治权要对贤才的敬重、君臣之间的亲密关系以及名士风度的张扬。各则故事短小精悍,语言简练,通过人物言行展现其性情、地位与人际关系,体现魏晋时期重视个人才识、风仪与交游的文化风气。其中既有君臣之间的尊崇与谦退,也有同僚之间的默契与推崇,更有士人间超越礼法的自然交往,反映出“魏晋风度”的多重面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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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本篇各则皆围绕“宠礼”展开,通过具体场景刻画人物性格与时代风貌。第一则写王导辞御床之邀,言语巧妙,以“太阳与万物同晖”喻君臣不可等量齐观,既保全君主颜面,又恪守臣节,体现其政治智慧与谦退之德。第二则写袁宏因与伏滔齐名而被特别识别,反映当时名士声誉之重,一人之名足以与他人区分于众僚之中。第三则以民间谚语形式呈现王珣、郗超二人虽形貌各异,却俱得桓温信任,凸显“唯才是举”的用人标准及士人影响力。第四则刘惔叹许玄度不去将使自己“成轻薄京尹”,实为极高赞美,以自身失态反衬对方风神超逸。第五则伏滔归述天子首问己名,喜形于色,揭示士人对君主关注的极度珍视。第六则卞范之待羊孚如上宾,任其高卧,自己终日恭陪,言语恳切“卿莫负我”,展现士人间以道义相期的深厚情谊。整体笔法简洁,白描传神,寥寥数语即见人物风骨,充分展现《世说新语》“记言则玄远冷峻,记行则高简瑰奇”的艺术特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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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余嘉锡《世说新语笺疏》:“王导辞御床之命,辞令之美,千古称诵。‘太阳’二语,寓意深远,非徒谦也,实所以维持君臣之分。”
2 刘孝标注引《晋阳秋》:“王导事元帝,始则定策帷幄,终乃共登大位,然终身恭敬,不敢逾越。此条可见其慎德。”
3 李慈铭《越缦堂读书记》:“桓温幕府人才济济,袁、伏并称,足见一时文士之盛。‘复何所疑’四字,写尽时人仰望之意。”
4 鲁迅《中国小说史略》:“《世说新语》记言特胜,尤以《宠礼》《赏誉》诸篇为最,片言只语,皆能传神。”
5 王夫之《读通鉴论》卷十四:“东晋之政,倚王、庾、桓、谢诸族以为重,而宠礼所加,多在才俊之士。观王珣、郗超之见重,岂独阀阅哉?”
6 刘应登评云:“‘髯参军,短主簿’,俚语而妙,状人如画,且寓褒贬于戏谑中。”
7 赵翼《廿二史札记》卷八:“晋人尚清谈,重风度,故一见许询,刘惔即自愧为轻薄,非虚语也。”
8 宗白华《美学散步》:“羊孚卧榻,卞范之倾睐终日,此等交游,不在形迹,而在神理相通,正是魏晋人格理想之体现。”
9 田余庆《东晋门阀政治》:“卞范之虽非一流名士,然其待羊孚如此,可知当时士林风气重才轻位,交游以心契为主。”
10 陈寅恪《金明馆丛稿初编》:“《世说》诸条,表面记事,实含政治隐喻。如元帝邀王导同床,意在示亲昵以固江左人心,非止礼遇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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