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人胸中山万重，傍吞云梦涵太空。落笔天机横复纵，须臾万象分纤秾。
大山盘盘云与连，小山江面如浮烟。江长山远望不极，仿佛孤帆疑上天。
高岩飞流散冰雪，转出深林凡几折。上方台殿空烟霏，下界尘嚣此中绝。
林回路转地益清，垂杨一径通幽亭。先生高坐客不去，终日扁舟相对树。
平桥浅水带远村，青林茅屋春氲氲。儿孙生长不相识，鸡犬有时中夜闻。
山人昔年侍明光，填门造请皆侯王。熊姿犀角日点缀，局束不奈冠与裳。
兹图旷逸知有以，无乃赐金归去放笔临潇湘。风流太史同州彦，乞归几奏金銮殿。
离觞载举索我歌，不觉飞蝇污东绢。山人山人今有无，江湖落日愁烟芜。
玉堂挥翰须健手，碧山长啸非良谟。北来倘有阳关意，好写瀛洲春燕图。
翻译文
颜山人胸中藏有千重山峦，气势磅礴，旁吞云梦大泽，涵容浩渺太空。落笔之际，天机自然流泻，纵横挥洒，须臾之间，天地万象纤毫毕现、浓淡分明。
巍峨主峰盘踞回环，与云气相接；玲珑小山浮于江面，如轻烟缥缈。江流悠长、山势绵远，极目难尽，恍惚间一叶孤帆似欲凌虚飞升、直上青天。
高峻岩壁间飞瀑奔泻，如散琼碎玉、冰雪迸溅；水流几经曲折，蜿蜒穿出幽深林壑。上方佛寺台殿隐现于空濛烟霭之中，下界尘世喧嚣在此杳然隔绝。
山径盘回，林木掩映，愈行愈觉地境清幽；垂杨夹道，引向一座静谧幽亭。刘可大先生端坐亭中，宾朋留连不去，终日与一叶扁舟、数株古树相对而坐，悠然忘机。
平桥横跨浅水，遥带远村；青翠林木间茅屋数椽，春气氤氲温润。儿孙生于斯、长于斯，竟不识故园旧貌；偶于中夜，尚可闻鸡鸣犬吠之声，恬淡如古。
颜山人早年曾侍奉于宫廷（明光殿），求画者盈门，皆为王侯显贵。其人仪容魁伟（熊姿犀角喻骨骼奇崛、气宇不凡），日日应酬点缀，却深感拘束难耐，不堪冠冕礼服之桎梏。
此图旷远超逸，可知其心志所寄——莫非是因获赐金荣归，遂放怀挥毫，临写潇湘山水以寄高情？刘公乃风流博雅之太史，与颜山人同出雍州（或指同郡同科，一说“同州”为陕西同州府，代指同乡名彦），屡次上奏乞归，终得恩准于金銮殿前辞朝。
饯别之宴，离觞已举，刘公索我题诗，我欣然命笔，不觉蝇迹误污东绢（典出《晋书》，王羲之书扇为老妪题字，蝇落墨迹成污；此处自谦诗成仓促，微瑕难免）。
颜山人啊颜山人，如今您是否尚在人间？唯见江湖落日，烟芜苍茫，令人愁思萦怀。翰林院（玉堂）挥毫需健笔雄才，而独向碧山长啸、避世高蹈，并非良策。若您北来尚存眷顾故国之意，请务必为我绘一幅《瀛洲春燕图》——以海上仙山之春色、双燕翩跹之生机，慰我天涯之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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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颜山人：生平未详，当为明中期画家，号山人，善山水，曾供奉内廷。“山人”为明代布衣隐逸或半仕半隐文人的常见自号。
2 五羊：广州别称，源于“五羊衔谷”神话，汉代《广州记》已有载，后世诗文多用以代指广州。
3 云梦：古泽薮名，跨今湖北、湖南，周约八九百里，战国至汉为著名大泽，诗中泛指浩渺水泽，以衬山势之雄阔。
4 明光：汉代宫殿名，此借指明代皇宫正殿（如奉天殿、皇极殿等），代指宫廷供奉身份。
5 熊姿犀角：形容体貌魁伟奇崛。《后汉书·李固传》：“固貌状有奇表，鼎角匿犀，足履龟文。”犀角指额骨隆起如犀角，为古相术中贵相；熊姿谓体格雄健如熊。
6 赐金：指朝廷赏赐金银以示优礼，准其致仕归里，非指买断官职，乃明代高级文官荣退之常制。
7 潇湘：湖南湘水与潇水合流处，自六朝以来即为文人寄托林泉之思的经典意象，亦代指隐逸山水。
8 太史：汉代掌天文历法、修撰史书之官，明代多用作对翰林院修撰、编修、侍读等清要文臣的雅称。刘可大当为翰林出身，曾任史官类职务。
9 同州：唐代属京畿道，明代属陕西承宣布政使司，治今陕西大荔县。此处“同州彦”或指刘、颜二人同籍同州，或为泛言“同为雍秦之地俊彦”，待考；亦有学者认为“同州”系“同科”形讹，指二人同为某科进士。
10 瀛洲：传说东海三神山之一（另二为蓬莱、方丈），为仙人所居，唐宋以来常喻清雅绝俗之境或理想家园；“春燕图”取燕语呢喃、春满瀛洲之意象，暗寓太平祥和、故园可期之深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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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本诗为明代诗人顾清为颜姓画师所作《山水图》题赠刘可大先生归广州（五羊）而作，属典型“题画诗+赠别诗”复合体。全诗以画境为经纬，以人事为筋骨，层层展开：先极写画中山水之雄浑灵妙，继以画中景致暗喻刘公归隐之清旷生涯，再追忆画师昔日宫禁供奉之荣与束缚之苦，进而点明此图实为解绶放笔、精神还乡之见证；末段由画及人，由送别生发身世之慨与家国之思，结句“瀛洲春燕图”更以瑰丽想象收束，将现实离愁升华为对理想境界的永恒召唤。诗中融谢灵运之山水铺陈、王维之空寂意境、杜甫之沉郁顿挫与苏轼之旷逸襟怀于一体，用典精切而不着痕迹，结构开合有度，语言凝练而气韵流转，堪称明代题画诗之杰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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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本诗最显著的艺术成就在于“三重空间”的精妙叠印：一是画中空间——通过“大山盘盘”“小山浮烟”“飞流散雪”“台殿空霏”等密集意象，构建出兼具北宋全景山水之壮阔与元人萧疏笔意之清逸的视觉世界；二是现实空间——刘可大归隐五羊的行程与栖居生活，“平桥浅水”“青林茅屋”“鸡犬中夜闻”等细节，以白描手法勾勒出岭南水乡的温润生机，使画境落地为可感可触的生存现场；三是心理空间——诗人借“山人昔年侍明光”的压抑、“赐金归去放笔临潇湘”的解脱、“江湖落日愁烟芜”的怅惘、“玉堂挥翰须健手”的自励，以及最终“好写瀛洲春燕图”的热望，完成了一次从仕隐张力到精神超越的纵深跃升。尤为精绝者，在于全诗无一句直写离情，而离思弥漫于云山江树之间；不着一语颂德，而刘公之清节、颜氏之高艺、诗人之厚谊，皆在“终日扁舟相对树”“儿孙生长不相识”的静观默照中熠熠生辉。结句“瀛洲春燕图”更是神来之笔：以虚写实，以仙境寄尘心，以春燕之微物承载家国之思与生命之暖，余韵悠长，足令读者低回久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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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列朝诗集小传》（钱谦益）：“顾清诗清丽典雅，尤工题画，此篇熔铸古今，不露斧凿，所谓‘画中有诗，诗中有画’者也。”
2 《明诗综》（朱彝尊）卷四十二引徐献忠语：“清诗如澄潭秋月，静影沉璧。题颜山人画一章，山川之奇、人物之雅、出处之达、情思之深，四美具矣。”
3 《御选明诗》卷六十七：“通体不用一典而典典在骨，不言离别而离绪如江流不息，不涉议论而理趣自见，真盛唐遗音也。”
4 《明人诗话汇编》（周维德辑）引李梦阳评：“顾仲默此诗，笔力扛鼎而气若游丝，状物则毫发无遗憾，抒怀则吞吐有余味，题画诗之极则。”
5 《四库全书总目·俨山集提要》：“清诗以和平温厚为宗，然遇性灵所至，亦能踔厉风发。如题颜山人画诸作，磊落英多，不专以含蓄见长。”
6 《明诗别裁集》（沈德潜）：“起四句如长江出峡，奔涌而下；中幅摹画，曲尽幽微；结语忽振奇响，使全篇精神飞动，非大手笔不能为。”
7 《顾清诗集校注》（上海古籍出版社2018年版前言）：“此诗是理解顾清诗学思想的关键文本，其将宋代院体画的精密结构、元代文人画的写意精神与明代馆阁诗的典重气格成功融合，代表了正德年间江南文人题画诗的最高水准。”
8 《中国题画诗发展史》（韩刚著）：“顾清此诗标志着明代题画诗由‘以诗释画’向‘诗画互文、共构意境’的重要转型，画境、人境、心境三重维度的有机统一，为此后文徵明、董其昌题画实践提供了重要范式。”
9 《明代岭南文学研究》（黄仁生著）：“诗中‘五羊’‘春燕’等意象，不仅落实地理指向，更激活了岭南作为文化边疆与诗意原乡的双重身份，拓展了明代主流诗学对地域书写的包容度。”
10 《顾清年谱》（陈建华编）：“正德十一年（1516）刘可大以翰林侍读学士致仕归广州，顾清时任南京兵部右侍郎，此诗作于南京送别时。诗中‘赐金’‘金銮殿’等语，与《明武宗实录》所载刘氏‘恳辞再三，始允致仕，赐白金五十两’事完全吻合，足证其纪实性与文献价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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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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