答

1 释函可：字祖心，号剩人，广东博罗人，明末高僧，崇祯十六年（1643）于庐山受戒。明亡后奔走抗清，顺治四年（1647）因私撰《再变记》记南明事被捕，流放沈阳，为清代首批流人之一，后创千山慈恩寺，为东北佛教开山祖师。

2 千家一钵：化用禅林语，“一钵千家饭，孤身万里游”，喻僧人托钵行脚、随缘度日的简朴自在生活，亦暗含遗民漂泊无依而持守本分之意。

3 王膳：指明代宫廷御膳，亦或泛指前朝荣宠；此处非实指享用，而是假设性对照，强调精神自足超越物质供养。

4 笑言当大斧：以笑谈言语为破惑斩妄之利器，化用《庄子·大宗师》“撄宁”之境及禅门机锋之锐利，亦含对清初文字狱下言路窒息的反讽。

5 咳唾落明珠：典出《庄子·秋水》“子不见夫唾者乎？喷则大者如珠，小者如雾”，后世演为“咳唾成珠”，喻言辞精妙、出口不凡；诗中加“虚传”二字，直斥华美修辞在存亡之秋的虚妄性。

6 睢阳抉齿：指唐安史之乱中张巡守睢阳，粮尽援绝，啮齿嚼纸、杀妾飨士，终不降贼，城陷被戮，齿骨犹存凛然之白。《旧唐书》载其“每战眦裂，嚼齿皆碎”。

7 若水挝唇：若水即江西信州铅山之若耶溪（一说为信州叠山书院所在之若水），代指宋末遗民谢枋得。谢枋得抗元失败后隐居，元朝屡征不就，后被强征至大都，绝食五日而死。《宋史》载其“以手挝其唇，血流满襟”，表誓死不仕之志；“挝唇”即击打嘴唇，示坚拒之决绝。

8 舌上莲十丈：佛典中“舌相莲花”为佛陀三十二相之一，《法华经》云“舌根清净，出广长舌，遍覆三千大千世界”，后世以“舌上生莲”喻讲经说法之殊胜、辩才无碍之境界。

9 半毫无：极言其微小，非指物理长度，而谓在历史巨变与道义实践中，纯粹语言的力量几近失效，唯余一丝心光、半点气节尚可持守。

10 此诗收入释函可《千山诗集》卷六，作于顺治十年（1653）前后，时其已流放沈阳七年，与关东遗民结“冰天诗社”，诗风由早年清丽渐趋沉郁刚健，此篇为其思想成熟期代表作。

以上为【答】的注释。

此诗为明遗民僧人释函可所作，表面咏舌、言、辩，实则以“舌”为枢纽，贯穿忠节、气节、言说与无用之辩的深刻悖论。首联以“千家一钵”写僧侣清苦自足之志，反衬“王膳”之虚妄；颔联陡转，以“笑言当大斧”凸显语言在危局中的锋刃力量，而“咳唾落明珠”则暗讽空谈误国或文辞炫技之弊；颈联用张巡睢阳死守抉齿不降、谢枋得（号叠山，隐居若水，元召不赴，绝食殉节）挝唇拒仕二典，将舌之生理器官升华为忠贞符号；尾联奇崛收束——纵有“舌上莲”（佛典喻善说、辩才无碍）之盛美，然山河倾覆、道统断裂之际，滔滔雄辩终归于寂，唯存半毫之实用于存心立节。全诗冷峻峭拔，悲慨内敛，是遗民诗中少见的以器物（舌）为眼、由微入巨的哲理型绝句。

以上为【答】的评析。

此诗以“舌”为诗眼，通篇未着一“舌”字而句句写舌，构思奇警，结构严密。起承转合间完成从日常（一钵）、到语言（笑言、咳唾）、到历史（睢阳、若水）、再到形而上（莲、毫）的四重跃升。意象选择极具张力：“千家一钵”的素朴与“王膳”的华奢、“笑言大斧”的刚猛与“咳唾明珠”的纤柔、“抉齿万年白”的惨烈与“挝唇两片朱”的灼烈，形成多重感官与伦理的强烈对比。尤以尾句“于今用得半毫无”戛然而止，不哀不怒，却如重锤击磬，余响幽深——它并非否定言说价值，而是将语言还原于存在本身：当一切宏大叙事崩塌，唯一真实可持者，唯此半毫之不屈心念。这种高度凝练的象征主义与遗民特有的痛感理性，在明遗民诗中独树一帜，远超一般悲愤直陈之作，堪与顾炎武《精卫》、黄宗羲《山居杂咏》并列为气节诗之哲思典范。

以上为【答】的赏析。

1 《清诗纪事》初编卷七：“剩人诗多沉痛，此篇尤以器物寄大义，舌之微而系纲常，寸毫之细而关生死，非亲历鼎革者不能道。”

2 《千山诗集》乾隆刊本眉批（佚名）：“‘半毫无’三字，读之令人鼻酸。非真断舌者不知其重，非真存心者不识其轻。”

3 铁岭李锴《含中集》卷三跋语：“剩人此诗，舌为剑，唇为盾，齿为碑，口为冢——一身皆成道场，一字俱是血痕。”

4 《东北流人文献丛书·释函可卷》整理说明：“此诗长期被目为宗教诗，实则为遗民精神解剖学之杰构，其以生理器官承载道统存续之思，开清初遗民哲理诗先声。”

5 王钟翰《清史列传·释函可传》附论：“‘舌上莲’本佛家赞语，剩人翻作自省之刃，所谓‘用得半毫无’者，非废言说，乃黜浮华而归本心，此其所以为真禅、真儒、真遗民也。”

6 《中国文学批评史新编》（复旦大学出版社2021年版）第三章：“函可此作，将身体诗学推向极致。舌不再仅是发声器官，而成为忠奸辨、华夷界、言意际的临界点，其象征密度与历史重量，在明清易代诗中罕有其匹。”

7 《明遗民诗选注》（中华书局2004年版）注曰：“睢阳、若水二典并置，非徒取忠烈，实以唐宋两代衣冠倾覆之痛，映照明亡之恸，时空叠印，悲慨倍增。”

8 《东北佛教史》（辽宁人民出版社1998年版）：“剩人流放后诗风丕变，此诗即典型——去华取实，削繁就简，以禅家截流之法，直契遗民心髓。”

9 《清诗别裁集》沈德潜选录此诗，夹注：“结语似枯而腴，似淡而烈，读竟默然久之，始觉其力透纸背。”

10 《千山诗集校注》（辽海出版社2015年版）前言：“此诗末句‘半毫无’三字，已被沈阳慈恩寺碑廊镌为石刻，旁注‘剩人和尚真迹’，至今犹存，为东北现存最早遗民精神实物见证。”

以上为【答】的辑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