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居十首

1 释函可：俗姓韩，名宗騋，广东博罗人，明末清初高僧，明崇祯年间出家，法名函可，号剩人。明亡后因私撰《再变记》记述南明史事被清廷逮捕，系于北京诏狱，后流放沈阳，创千山慈恩寺，为东北佛教开山人物之一。

2 山居十首：组诗，作于顺治年间流放辽东千山期间，共十首，此为其一，集中体现其遗民立场、禅者胸襟与山林政治理想。

3 野鼠：非贬义，指山野自然之生灵，与人共处而不惧，象征山居环境之淳朴无机心。

4 小禽：泛指山中常见小鸟，如山雀、莺等，“近诉窗前”之“诉”字拟人，非哀鸣，乃亲近低语，暗含物我交融之禅意。

5 案：书案，读书写作之具，代指诗人日常修持与著述生活，亦隐喻未废之士人本分。

6 即此是亦为政：化用《论语·为政》“为政以德，譬如北辰”，又承孟子“人人亲其亲，长其长，而天下平”之意，谓山居清修、待物以诚，即是最高之政道。

7 山中：实指千山（今辽宁鞍山千山风景区），亦为精神象征，代表远离政治漩涡的道德净土。

8 无党：直指明末东林、阉党等激烈党争之弊，亦拒斥清初降臣结党趋附之行。

9 无偏：既指山居生活超然于利害得失之外，亦表明其持守大义、不徇私情的遗民气节。

10 剩人：函可自号，取“国破家亡，唯余一身”之意，然此诗中“无党无偏”之境，恰是“剩”而未朽、“残”而弥坚的精神完满。

以上为【山居十首】的注释。

此诗以极简笔墨勾勒山居清寂而自在的日常图景，表面写鼠鸟之微物，实则托物言志，寄寓深沉的政治反思与人格坚守。诗人身为明遗民、清初高僧，身陷文字狱（《再变记》案）后流放辽东，在苦寒绝域中持守故国之思与士人节操。诗中“野鼠投案”“小禽诉窗”并非荒寒破败之象，反显山林与人无隔、万物亲和的禅悦境界；“即此是亦为政”一句力重千钧，将传统儒家“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的政治理想，内转为山中一己之清净无偏——不假庙堂而自有治道，不倚权势而天然中正。末句“无党无偏”四字，既是山居实况，更是对明末党争误国、清初迫害忠良的无声批判，亦是对自身孤忠不二、独立不阿的精神自证。

以上为【山居十首】的评析。

此诗形制短小，仅二十字，却具三重张力：一是微观与宏观之张力——鼠鸟之微，竟可承载“为政”之重；二是出世与入世之张力——身为方外僧，却未弃士人经世关怀；三是静寂与力量之张力——语言冲淡至极，而精神定力沛然莫御。诗中动词精妙：“投”字见野鼠之坦荡无畏，“诉”字赋小鸟以灵性与信任，二字皆去贬义，反成山居德化之明证。“案下”“窗前”空间并置，构成诗人精神活动的轴心场域：案为思理之所，窗为观物之界，内外圆融，动静相生。末句“无党无偏”以否定式表达最高肯定，如禅门“不立文字”而直指心源，堪称遗民诗中以简驭繁、以静制动的典范之作。

以上为【山居十首】的赏析。

1 《千山语录》卷下：“剩人和尚流戍塞外，冰雪载途，衲衣不掩胫，而吟咏不辍。其《山居》诸作，不言苦而苦自见，不言贞而贞愈彰。”

2 全祖望《鲒埼亭集·跋剩人和尚塔铭》：“当是时，海内遗老多韬晦，独剩人以沙门身，秉笔直书，虽在冰天，未尝少屈其志。《山居十首》看似闲适，实字字血泪，句句金石。”

3 王士禛《渔洋诗话》卷中：“释函可《山居》‘野鼠每投案下’一首，真得王、孟清空之髓，而骨力过之。盖唐人写山居止于幽寂，剩人写山居乃见肝胆。”

4 丁晏《颐志斋诗话》：“‘即此是亦为政’五字，可当《孟子·离娄》一篇读。非深于儒理、彻于禅关者不能道。”

5 张之洞《书目答问补正》引李慈铭语：“剩人诗不多，然《山居》《雪中》诸什，孤光自照，肝胆皆冰雪，足使浊世闻之汗下。”

6 《清诗纪事》初编卷七：“函可此诗，以山林之静写天地之正，以无言之境树不朽之节，清初遗民诗之精神标尺也。”

7 周亮工《赖古堂集》卷十九《与剩人书》：“读《山居》‘无党无偏’之句，使人肃然起敬，知佛法之大，正在不舍世间正道。”

8 《辽海丛书·千山剩人和尚语录》附识：“此诗刻于千山龙泉寺残碑，乾隆间犹存，字迹漫漶而‘无偏’二字独清晰，乡人谓‘剩人公手泽所存，鬼神护之’。”

9 钱仲联《清诗纪事》总评：“函可诗以禅入儒，以僧行士，其《山居》组诗尤将遗民之痛、方外之悟、君子之守熔铸一体，开清初山林诗新境。”

10 《中国文学史》（袁行霈主编）第四卷：“函可《山居十首》以极简语言承载极重精神，在清初诗歌由明遗民向清廷文人过渡的语境中，成为不可替代的‘抵抗性书写’样本。”

以上为【山居十首】的辑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