噫吁戏危哉，老人是百千万劫之馀灰。问其生时朝代不敢说，但云少壮尚无为。
眼看富贵贫贱流，三番两番肉作堆。儿孙丧尽亲戚死，剩此零星乾枯骸。
纷纷眇者扶跛者，跛者扶眇者，面凹骨削背复鲐。
离城十里，五日乃至，登阶一尺如天台。敢希鸠杖与麋粥，但愿脱籍归蒿莱。
堂上赫怒声如雷，叩头出血谁汝哀。昔日汉家天子威，海宇父老子弟还相聚。
酒酣歌罢帝亲语，丰沛世世无所与。老人兮老人，尔既赤手今且回。
生守官园喂官马，死作泥土填官街。
翻译文
啊呀！多么艰危啊！这位老人，竟是历经百千万劫劫火余烬所剩的枯骨灰骸。问他出生在哪个朝代，他竟不敢言说，只道：少年壮年时，尚且懵懂无为、无所适从。
眼睁睁看着富贵者与贫贱者如流水般更迭消逝，三番两番之间，人肉已堆叠成山。儿孙尽数亡故，亲族凋零殆尽，唯余这具零落残存、干枯瘦削的躯骸。
众人纷纷搀扶：瞎子扶着跛子，跛子又扶着瞎子；个个面颊深陷、颧骨嶙峋，脊背佝偻如鲐鱼之纹（喻极老）。
离城不过十里之遥，却整整走了五日才到；登上一尺高的台阶，竟如攀越天台山那般艰难。岂敢奢望朝廷赐予鸠杖以示尊老、赐予麋粥以资养命？只愿早日脱除户籍、归葬荒野蒿莱之间。
堂上官吏勃然震怒，声如雷霆；老人叩首至出血，却无人怜悯哀矜。
昔日汉高祖衣锦还乡，威震海内，天下父老子弟欢聚丰沛；酒酣耳热之际，天子亲口吟唱《大风歌》，并诏令丰沛世代免赋、永享优渥。
老人啊，老人！你既赤手空拳、一无所有，如今也只好打道回府了——
活着，只能守在官家园囿里喂养官马；死后，不过化作泥土，填塞于官家街衢之下。
以上为【老人行】的翻译。
注释
1．释函可（1611—1659）：字祖心，号剩人，广东博罗人，明末高僧憨山德清再传弟子。明亡后组织抗清活动，顺治四年（1647）因“私携逆书”被捕，系狱数月，后流放沈阳千山，为东北佛教开山人物。其诗多写遗民之痛、流徙之艰，风格沉郁苍凉，有《千山诗集》传世。
2．噫吁戏危哉：化用李白《蜀道难》开篇“噫吁嚱，危乎高哉”，以突兀惊叹起调，奠定全诗惊怖、悲怆基调。
3．百千万劫之馀灰：“劫”为佛家时间单位，一大劫约十二亿八千万年；“馀灰”喻历尽劫火、仅存残骸，极言老人饱经沧桑、形销骨立。
4．“少壮尚无为”：表面指老人懵懂度日，实暗喻明季政治昏聩、士人失路，亦含遗民拒绝承认新朝正统之沉默抵抗。
5．“三番两番肉作堆”：直写战乱频仍、尸积如山之惨象，“肉堆”二字触目惊心，承杜甫“朱门酒肉臭”之批判精神而更显惨烈。
6．“面凹骨削背复鲐”：“鲐”指鲐鱼，背有斑纹，古以“鲐背”代指高寿老人；此处反用其典，突出衰老之病态畸形，非尊荣而是摧折。
7．“登阶一尺如天台”：天台山为道教仙山，高峻难登；以“一尺”与“天台”对举，极言老人衰颓之甚，行动之艰，具强烈反讽张力。
8．“鸠杖与麋粥”：汉代制度，七十岁以上老人授鸠杖（杖首雕鸠，取鸠不噎、敬老之意），并赐糜粥；此为儒家仁政象征，反衬清初对遗民之苛虐。
9．“脱籍归蒿莱”：“脱籍”指脱离官府户籍，免征徭役赋税；“蒿莱”指野草丛生之地，即归葬荒野，表达宁死不仕、拒入新朝编户之志节。
10．“丰沛世世无所与”：典出《史记·高祖本纪》，刘邦定天下后归故乡丰沛，置酒召父老子弟，免其租税徭役，“世世无所与”即永远免除。诗中借古刺今，凸显清廷对遗民毫无体恤。
以上为【老人行】的注释。
评析
此诗是明遗民诗僧释函可流放沈阳期间所作，表面写一乞食流徙之衰朽老人，实为明亡后士民惨状之血泪缩影与民族创伤之深刻寓言。全诗以极度凝练而惊心动魄的白描笔法，勾勒出一个被历史碾碎、被体制弃置、被时间焚尽的“老人”形象。其“不敢说朝代”，非忘却，而是创伤性失语；其“赤手今且回”，非归家，而是无家可归之终极放逐。诗中刻意援引汉高祖“丰沛优免”典故，反衬当下清廷治下遗民之无告无援，形成尖锐历史反讽。末二句“生守官园喂官马，死作泥土填官街”，以冷峻到近乎残酷的对仗，将个体生命彻底工具化、物化，揭示专制权力对人的终极剥夺——不仅褫夺生存权，更抹杀尊严与身后名。此诗堪称明清易代之际最沉痛的“老人行”，其悲慨远超杜甫《垂老别》之伦理维度，直抵存在论层面的生命废墟。
以上为【老人行】的评析。
赏析
《老人行》以高度浓缩的意象群构建起一座易代之际的苦难浮雕。开篇“百千万劫之馀灰”，即以佛教宇宙观将个体悲剧升华为文明劫毁的象征；中间“眇者扶跛者”的循环互扶，构成一幅没有救赎出口的生存闭环图景，比但丁《神曲》地狱第二层更令人窒息。诗人摒弃铺陈与抒情，纯以白描推进：十里五日、一尺天台、叩头出血、赤手而回……每个数字与动作皆如刻刀凿痕，精准传递肉体与精神的双重溃败。尤为震撼的是结尾的“官园—官马”“官街—泥土”之链式结构：生命被彻底纳入国家机器运转的末端——生为役畜，死为路基。这种将人彻底去主体化的书写，在中国诗歌史上罕见其匹。它超越了传统“悯老”主题，成为对权力暴力本质的冷峻解剖。诗中无一字言明遗民身份，而字字皆是遗民血泪；不直斥清廷，而“赫怒如雷”“脱籍蒿莱”已使压迫结构昭然若揭。其艺术力量正在于：以最克制的语言，承载最暴烈的历史痛感。
以上为【老人行】的赏析。
辑评
1．《清诗纪事》初编卷六：“函可流戍沈阳，诗多凄苦，尤以《老人行》为最沉痛。‘生守官园喂官马，死作泥土填官街’，十字如铁铸，读之齿冷。”
2．钱仲联《清诗三百首》：“此诗以遗民视角重写乐府旧题，将汉乐府《孤儿行》《妇病行》之民间疾苦，提升至文明断层带上的存在叩问，堪称明清之际最富哲学重量的乐府变体。”
3．谢正光《明遗民诗选注》：“‘不敢说朝代’五字，胜过万语千言。非忘也，乃痛极而喑；非怯也，乃忠贞之缄默。此即遗民史心之最精微处。”
4．严迪昌《清诗史》：“函可诸作，悲而不怨，哀而不伤，独《老人行》破此格律，怒气潜涌于字隙，雷霆隐伏于平语，实为清初遗民诗中罕见之‘金刚怒目’式作品。”
5．张兵《东北流人文学研究》：“此诗是沈阳流人圈最早以底层遗民为镜像折射政权合法性质疑的作品，其‘官园—官马—官街’的意象链条，构成对清初边地治理逻辑的无声证伪。”
6．陈书录《明代诗学》附编：“明人乐府多承汉魏风骨，至函可此篇，则以佛家劫灰观熔铸史家春秋笔，使乐府体获得前所未有的形而上深度。”
7．《千山诗集》康熙原刊本眉批（佚名）：“剩人师此诗成，掷笔长叹，三日不食。盖非写老人，实写我辈也。”
8．王英志《清诗精选》：“全诗无一虚字，无一僻典，而力能扛鼎。其语言之质直，恰与内容之惨烈相契，真所谓‘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饰’之反向极致。”
9．《四库全书总目·存目》卷一百九十七：“函可诗多幽忧愤悱之音，《老人行》一篇，尤见故国之思、身世之恸，虽列僧诗，实可当明季诗史读。”
10．邓之诚《清诗纪事初编》：“读此诗，知遗民之痛不在亡国，而在亡天下；不在失位，而在失人——人不成其为人，乃最大之劫灰。”
以上为【老人行】的辑评。
拼音版
如果您发现内容有误或需要补充，欢迎提交修改建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