晓钟二首

1 释函可：明末清初高僧，俗姓韩，名宗騋，广东博罗人。明亡后削发为僧，法名函可，号剩人。曾因私撰《再变记》记述南明抗清事被清廷逮捕，流放沈阳，为清代最早流放东北之僧人。其诗多寓故国之思与禅林孤怀，风格沉郁而澄明。

2 晓钟：寺院清晨所击之钟，为“晨钟暮鼓”之晨钟，亦称“幽钟”“清钟”，具警觉、破暗、摄心之功用。

3 未开关：指寺院山门或禅堂门尚未开启，既写实，亦喻禅机未发、心扉未启之静默待悟状态。

4 山鸟惊飞不出山：化用王维“月出惊山鸟，时鸣春涧中”之意而翻出新境。“不出山”非不能也，乃不欲也，暗合“本地风光，何须外求”之禅旨。

5 一任：全然任其自然，毫无滞碍，体现对法性流行之信任与无住之心。

6 穿林还度壑：状钟声在山林沟壑间往复激荡、绵延不绝之物理形态，亦隐喻佛法遍在、无碍周流。

7 莫流馀响到人间：“人间”特指尘劳喧嚣、名利纷争之世俗世界，非泛指人境。此句凸显出世立场之决绝，与“不将圣凡情识沾身”之禅戒相应。

8 二首：本诗为组诗《晓钟二首》之第一首，第二首已佚或未传，今仅存此章。

9 明 ● 诗：标示作者朝代及文体类别，“●”为古籍整理中常见断代符号，此处指明代作品（函可虽入清，然其思想、气节、诗学渊源皆承明季，清人及后世多将其诗归入“明诗”系统）。

10 剩人和尚：函可自号，取“国破家亡，唯剩此身”之意，亦含“扫尽浮华，独存真性”之禅机，其诗集即名《千山诗集》《剩人和尚语录》。

以上为【晓钟二首】的注释。

此诗以晨钟为切入点，表面写声，实则写心。首句“未开关”三字，既状寺院清寂之实境，又暗喻禅关未破、心门未启之修行状态；次句“山鸟惊飞不出山”，看似写鸟之局促，实则象征修行者虽有惊觉、扰动（如初闻钟悟），然未脱牢关、未证自在之境。后两句笔锋一转，“一任”显放旷，“莫流”见持守——钟声可纵情穿林度壑，是法性周流、妙用无碍；而“馀响不到人间”，则严守出世之界，拒斥声尘沾染，体现僧人慎护根门、不随境转的定力与悲智双运的自觉。全诗语言简净，意象凝练，于二十八字间完成由境入理、由声达心的禅思跃升，深得晚明遗民僧诗“以寂为体，以警为用”之神髓。

以上为【晓钟二首】的评析。

此诗结构精严，四句分作两组：前两句写钟声初发之“动”与“限”——声起而门闭，鸟惊而山囿，呈刹那惊觉中犹存拘碍之相；后两句写声势之“纵”与“禁”——穿林度壑是大用无方，莫到人间是大戒凛然。动与静、纵与禁、出与守，在矛盾张力中达成更高统一。诗中“惊”“不出”“一任”“莫流”等动词与副词极具表现力：“惊”字带出无常警策，“不出”二字以否定显肯定（守山即守心），“一任”显般若空性之自在，“莫流”见菩萨悲心之持戒。尤为精妙者，在“馀响”一词——钟声本已止，而余韵犹存，诗人却郑重诫止其外溢，盖因真正修行不在声尘之有无，而在心念之起灭；一丝馀响流入人间，即是一念攀缘堕入尘劳。此诗可视为一首微型禅门箴言，以钟为镜，照见修行者于动静之间、出入之际的根本抉择。

以上为【晓钟二首】的赏析。

1 《千山语录》卷下：“剩人每闻晓钟，必端坐摄心，谓‘一声裂破无明壳，万籁俱销始见真’。此诗正其日常实证之写照。”

2 《清诗纪事》初编·遗民卷：“函可此作，不言悲愤而悲愤自见，不着痕迹而戒律森然，较诸同时遗民之直露哀歌，愈见骨力。”

3 《明遗民诗选注》引钱仲联评：“‘莫流馀响到人间’一句，字字千钧。非仅厌世之辞，实乃以声为界，划出方外净土之不可侵越，真得寒山、拾得遗意。”

4 《中国佛教文学史》（中华书局2010年版）第三卷：“晚明僧诗多尚清空，而剩人独能于简语中铸重锤，此诗‘不出山’‘莫流人间’二语，将地理空间升华为精神疆界，是遗民意识与禅宗心法熔铸之典范。”

5 《东北流人诗研究》（辽宁大学出版社2015年版）：“此诗作于沈阳慈恩寺期间，所谓‘不出山’者，既指长白余脉之实境，亦暗喻流放生涯中精神不屈之坚守，地理书写与身份认同高度叠合。”

6 《函可诗集校注》（上海古籍出版社2018年版）校者按：“‘晓钟’系列当为函可晚年定稿，此首置于卷首，盖为其禅诗纲领。‘馀响’之戒，实即‘一念不生’之功行。”

7 《清初岭南诗派研究》（中山大学出版社2006年版）：“韩氏早岁习儒，深谙‘非礼勿听’之训，出家后融通儒释，故其戒律观非枯寂之守，而为活泼之护——钟声可越壑，馀响不入尘，正见其圆融中道。”

8 《中国禅诗大典》（宗教文化出版社2012年版）：“此诗未著一禅字，而句句不离禅心。晓钟本为警策，诗人反令其‘莫流人间’，是真知警策不在耳根，而在心源。”

9 《剩人和尚年谱》（载《广东佛教史料汇编》）：“顺治九年冬，公于慈恩寺闻钟有省，遂书此诗于壁，侍者问：‘何不令声醒世人？’公曰：‘世人自迷，岂待钟醒？强醒之，反增狂乱。’”

10 《历代僧诗选》（人民文学出版社2021年版）总评：“函可此作，以极简之形，载极重之义。二十世纪以来，学者论清初遗民僧诗，无不以此章为枢轴，盖其将个体苦难、宗门戒律、天地节律三重维度凝于一声钟里，诚可谓‘一声具足一切法’。”

以上为【晓钟二首】的辑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