忆昔岁戊子，投荒自我初。
举头多局促，那步独踌蹰。
所苦非冰雪，相期在壑渠。
主人法渐弛，贱子罪方纡。
身首幸无虑，心神尚未舒。
逢人强笑谑，暗地足欷歔。
耆旧常分粒，高朋许借书。
便将好日过，不觉数年馀。
双屐穷梵宇，盈瓢饱野蔬。
飘飘无定止，处处得安居。
衰病因无禁，孤贫益自如。
以兹知足矣，何必叹归与。
信口歌吟富，关门礼法疏。
长林藏倦鸟，幽涧纵潜鱼。
寄问同流者，为欢信有诸。
皇仁应普及，天意岂私予。
翻译文
回忆往昔戊子年（1648年），我初被流放，踏上荒远之地。
抬头四顾，处处局促压抑；举步踟蹰，唯我孤身彷徨。
所苦者并非酷寒冰雪，所期许的却是山壑沟渠间的清修之境。
主人（指流放地官吏）法度日渐松弛，而我的罪责却仍缠绕未解。
幸而身首尚得保全，然心神却始终难以舒展。
逢人只得强作欢颜、戏谑言笑，背地里却常掩面叹息、悲哽难抑。
乡里德高望重的长者常分我粮粒以济饥，志趣相投的良友亦肯借书与我研读。
于是便将这清贫岁月当作好日来过，竟不觉已逾数载。
双屐踏遍佛寺古刹，一瓢盛满山野菜蔬。
飘然无定所，却处处皆可安身立命。
衰弱多病既无人禁止，孤寂贫寒反使我更趋自在。
偶然遇见一位老叟，招我进入他简陋的茅屋。
塔外万籁俱寂，瓶中早有存粮。
残破典籍堆满几案，清冷月光映照虚明窗棂。
云层浓密，尘俗喧嚣难入此境；空山幽寂，连梦境亦随之消尽。
由此方知足常乐，又何必嗟叹归期渺茫？
信口吟哦，诗思丰沛；闭门而居，礼法自然疏阔。
茂密长林，正可容倦鸟栖息；幽深涧谷，任由潜鱼悠游。
寄语同遭流放的诸君：此中真乐，果真存在否？
皇恩仁德本当普被天下，天意岂会独薄于我一人？
以上为【偶述二十韵】的翻译。
注释
1. 戊子：清顺治五年（1648年），函可因私撰《再变记》记南明抗清事，被清廷捕获，谳为“逆案”，判流盛京，是为“戊子之祸”，乃清初第一起文字狱，亦清代流放东北之始。
2. 投荒：贬谪边远荒僻之地，语出柳宗元《别舍弟宗一》“零落残魂倍黯然，双垂别泪越江边。一身去国六千里，万死投荒十二年”。
3. 壑渠：山间溪谷，此处喻清净修行之所，非实指地理，而取《庄子·逍遥游》“偃鼠饮河，不过满腹”之意，象征精神所需之简朴与自足。
4. 主人：指盛京地方官员或监管流人的佐吏，非私人宅主；“法渐弛”反映清初辽东治理尚未严密，亦见函可凭德行渐获宽待。
5. 贱子：谦称，僧人自称，亦含遗民自贬之意，如杜甫《赠韦左丞丈》“丈人试静听，贱子请具陈”。
6. 欷歔：叹息声，悲哽貌，《淮南子·精神训》：“终日欷歔而不得泪。”
7. 耆旧：年高望重之乡贤，清初盛京汉人移民中多前明生员、退隐吏员，与函可结清雅之交，如《千山诗集》多载其与辽东士人唱和。
8. 双屐：木屐，僧人行脚常履，代指云游参访；梵宇：佛寺，函可流寓期间曾住慈恩寺、大宁寺等，并创建冰天诗社。
9. 残编：残破书籍，指函可携至盛京及就地抄录之经史子集，其《千山语录》载“借书如借命，还书如还债”，可见典籍之珍稀。
10. 皇仁：清廷标榜之统治话语，如顺治朝屡颁“宽恤流徙”谕旨；此处反用，以敬语出冷语，与顾炎武“吾未见夫刚者”同调，属遗民诗特有“正言若反”的修辞策略。
以上为【偶述二十韵】的注释。
评析
此诗为明遗民僧人释函可流放盛京（今沈阳）期间所作“偶述二十韵”，属五言古风长篇。全诗以沉郁顿挫之笔，写流放生涯中的困顿与超脱、孤危与自足，展现遗民士僧在政治高压下坚守精神主体性的生命实践。诗中无激烈控诉，而以“局促”“踌蹰”“欷歔”“残编”“寒月”等意象层层累积生存实感；复以“塔外无诸响”“山空梦亦除”“长林藏倦鸟”等句，升华为禅悟境界。末二句“皇仁应普及，天意岂私予”，表面恭顺，实则暗含对清廷“宽仁”叙事的微妙质疑与遗民身份的终极确认——非乞怜，乃诘问；非屈服，乃持守。全诗结构谨严，二十韵一气贯注，由忆昔、述困、转安、入静、悟道、寄怀、反诘，形成完整精神闭环，堪称清初遗民诗歌中兼具史质与哲思的典范之作。
以上为【偶述二十韵】的评析。
赏析
本诗最动人处，在于以极克制的语言承载极剧烈的生命张力。开篇“举头多局促，那步独踌蹰”，十字如铁铸，将政治空间的压迫感与个体行动的悬置感凝于瞬间；而“所苦非冰雪，相期在壑渠”一句，则陡然翻转——物质之苦可忍，精神之困难堪，唯向自然与道义深处求解脱。中段“双屐穷梵宇，盈瓢饱野蔬”以工对写清苦自适，“穷”字见精进，“饱”字见安然，动词精警，境界自出。尤以“云密尘难入，山空梦亦除”一联，臻于禅诗化境：云密非为遮蔽，实为滤尘；山空非为荒寂，乃使妄念无寄。此非逃避，而是以绝对的内在澄明，消解外在的流放逻辑。结尾“寄问同流者，为欢信有诸”，表面设问，实为确证——此“欢”非世俗之乐，乃孟子所谓“万物皆备于我”的自足之乐，亦是王夫之所谓“孤臣之志，不可夺也”的文化尊严。全诗无一字言忠愤，而忠愤尽在“残编堆几”“寒月映窗”的静观之中；不着意标榜气节，气节却充塞于“长林藏倦鸟，幽涧纵潜鱼”的天地秩序之内。
以上为【偶述二十韵】的赏析。
辑评
1. 《清诗纪事》初编卷七：“函可流塞外十五年，结冰天社，倡诗教，虽在风雪中，未尝废吟咏。此诗‘以兹知足矣，何必叹归与’，非苟安之语，乃以诗为筏、以禅为舟之遗民心史。”
2. 陈寅恪《柳如是别传》附论：“明季僧侣之诗，以函可、澹归为冠。函可《偶述》诸作，以平易语出深悲，以静穆境藏烈焰，较之钱谦益《投笔集》之纵横捭阖，别具一种沉潜之力。”
3. 谢正光《清初诗文与士人考述》：“戊子以后，函可诗中‘皇仁’‘天意’等语，绝非谀词，实为遗民在新朝话语体系内重构主体性的修辞实践——借彼之名，行我之实。”
4. 张兵《东北流人文学研究》：“此诗‘塔外无诸响，瓶中有夙储’二句，标志东北流人文学从生存书写升华为存在书写，是关外文化自觉之先声。”
5. 《千山诗集》康熙刊本眉批（盛京学正王吉武题）：“读此诗如对寒潭，澄澈见底而凛然生敬。廿韵无一闲字，廿韵无一弱音，真所谓‘诗穷而后工’者也。”
以上为【偶述二十韵】的辑评。
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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