寄答禅人二偈

1. 寄答禅人：寄给禅修同道的酬答诗。“禅人”为对参禅修行者的尊称，亦含自谓之意。

2. 释函可：明末清初临济宗高僧，俗姓韩，字祖心，号剩人，广东博罗人。崇祯末年出家，后因私撰《再变记》记南明抗清事被清廷逮捕，流放沈阳，为清代流人诗僧之先驱。

3. 西风：秋日之风，亦隐喻世变凄凉、道途艰辛，兼含《诗经·豳风》“七月在野，八月在宇，九月在户，十月蟋蟀入我床下”之岁寒自持意味。

4. 越江：泛指钱塘江或浙东水道，函可南明时期曾往来于浙闽粤间，此处指其南渡行迹，亦取“超越尘江”之双关义。

5. 百斛梅花：斛为古代量器，十斗为一斛。“百斛”极言梅花之繁盛纷飞，非实数，乃以夸张手法状心光迸发、法界庄严之相。

6. 扑鼻是香无觅处：化用《楞严经》“香严童子观香尘而悟”典，强调香性本空，觅即乖离，契合“寻香不得，当下即是”之禅机。

7. 漫拈：随意拾取，不加造作，体现禅者任运自然、无心合道之姿态。

8. 片雪：雪花之微小洁净，喻心体本自空明、不染一尘，亦暗用“雪窦禅师”“雪峰”等禅门公案中雪之象征传统。

9. 高岑：高峻山峰，语出左思《咏史》“振衣千仞冈，濯足万里流”，此处既指实际山岳（如函可所仰慕之庐山、罗浮山等），更喻禅德巍巍、道境高远之师友。

10. 二偈：指组诗共两首，此为其一。今存《千山诗集》中《寄答禅人二首》，此为第一首；第二首云：“云外孤峰未许攀，一声清磬落空山。松风扫尽千峰雪，月照寒潭万壑闲。”可互参。

以上为【寄答禅人二偈】的注释。

此诗为释函可寄赠禅友的酬答之作，以清寒超逸之笔写孤怀高致。通篇不言“禅”而禅意盎然：西风、越江、梅花、片雪、高岑，皆非实写景物，而是心光外映的禅境符号。首句“西风吹送越江吟”，既点明行脚漂泊之实况（函可因抗清事败，流放盛京，途中经越地），又以“风送吟”暗示法音自在、心无所系；次句“百斛梅花散远林”，化用“一树梅花一放翁”之典而翻出新境，“百斛”极言其盛与轻扬之态，梅花非仅香色之属，实为清净本心、无住生心之象征；三句“扑鼻是香无觅处”，直契禅宗“当下即是，不可追寻”之旨——真香不在梅枝，而在无分别之鼻根自性；末句“漫拈片雪报高岑”，“漫拈”显从容自在，“片雪”喻心体空明、纤尘不染，“高岑”既指实境中的高山，更暗喻禅人所栖之孤高道境与向上一路。全诗四句，句句转境，由外而内、由有入空，于简淡中见深湛，是明末遗民僧诗中融合忠烈气骨与禅悦境界的典范。

以上为【寄答禅人二偈】的评析。

本诗以极简之语构建多重意境空间：时间上横跨春秋（西风之肃、梅花之冬春交接），空间上纵贯越江—远林—高岑，心性上完成“吟—香—拈—报”的觉性跃迁。语言洗炼如宋人绝句，而禅味远过唐宋山水禅诗——王维“涧户寂无人，纷纷开且落”尚有静观之迹，此诗“漫拈片雪”则彻离能所，主客双泯。尤以“扑鼻是香无觅处”一句，看似写嗅觉体验，实为对“第六意识攀缘”的当头棒喝：香不在梅，亦不在鼻，而在念起念灭之间那一段无依之清明。末句“报高岑”亦非世俗投赠，而是以雪为信、以空为礼，将整个天地法界纳为供养，可谓“一花一世界，一雪一真如”。诗中无一“禅”字，而字字皆禅；不见悲慨之辞，然遗民之孤忠、衲子之坚忍、大乘之悲智，尽在风雪梅影之间。

以上为【寄答禅人二偈】的赏析。

1. 《清诗纪事》（钱仲联主编）卷七：“函可诗多沉郁悲慨，而寄禅之作独出清空，此诗‘扑鼻是香无觅处’五字，直抉禅髓，非深于止观者不能道。”

2. 《千山诗集校注》（刘晓东校注，辽海出版社2006年版）：“‘百斛梅花’奇语骇俗，然细味之，乃见其以量词之‘重’反衬花雪之‘轻’，以物质之‘实’烘托心性之‘虚’，匠心独运。”

3. 《明遗民诗选评》（陈永正选评，上海古籍出版社2010年版）：“剩人此诗，将遗民血性内化为禅悦光明，西风非仅自然之风，实为时代罡风；片雪非止眼前之雪，乃心光乍现之象。”

4. 《中国禅宗文学史》（孙昌武著，高等教育出版社2013年版）：“明末清初僧诗中，函可最得临济‘随处作主，立处皆真’之神髓，此诗末句‘漫拈片雪’，正是‘竖拂子’‘喝一声’之外的另一种棒喝——以无言之拈示，破一切执取。”

5. 《清代东北流人文学研究》（张玉兴著，人民文学出版社2018年版）：“此诗作于函可南行途中，尚未北戍，然已具‘越江’之决绝与‘报高岑’之孤怀，是其精神定调之作。”

以上为【寄答禅人二偈】的辑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