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山杂咏二十首

1 释函可：俗姓韩，名宗騋，广东博罗人，明末高僧，东林党人韩日缵之子。明亡后出家，因私撰《再变记》记述扬州十日等惨状，顺治四年（1647）被清廷逮捕，流放沈阳，为清代首位流人僧。

2 入山杂咏二十首：函可流放盛京（今沈阳）后，于千山、医巫闾山等地结茅修行时所作组诗，共二十首，此为其一，收录于《千山诗集》卷一。

3 市迹：指人间市井的行迹、声息，此处特指山脚或山口附近渐成规模的集市或人烟往来之迹象。

4 塞外：明代以山海关为界，关外统称塞外；函可流放地沈阳属辽东，地理上属传统“塞外”，亦具文化边陲意味。

5 不知名：既指姓名不为世人所知（避祸隐迹），亦含“不被当世所识”之孤愤，呼应其《剩语》自题“剩人”之号。

6 中原：诗中泛指明朝故国核心区域（黄河中下游及江南），非仅地理概念，更是文化正统与故国象征。

7 佳山水：暗用谢灵运“山水含清晖”及王维“行到水穷处”等传统山水诗语境，反衬当下山水徒具形貌而失其精神。

8 杂沓：形容人众纷乱、脚步急促之状，典出《楚辞·九章·怀沙》“纷总总其离合兮，忽纬繣其难迁”，此处强化乱世流离之象。

9 世情：指世俗人情、功利关系与政治生态，非中性词，而含对晚明官场倾轧、清初降臣奔竞、甚至佛门亦难独善等现实的深刻洞察。

10 此诗作年约在顺治五年（1648）前后，函可初抵盛京未久，尚未建大宁寺，正处于流寓苦修、观察边地、反思故国的关键阶段。

以上为【入山杂咏二十首】的注释。

此诗以入山为契，表面写避世之志与山林之清寂，实则暗含深沉的家国之痛与文化悲慨。前两句以“市迹才通”与“深藏塞外”形成尖锐对照，凸显诗人被迫流徙、主动疏离的双重困境：既不容于故国之市朝，亦难全然栖身于塞外之幽寂。“不清”二字力重千钧，非言山市污浊，而指人心失序、世道崩解后精神净土的不可复得。后两句宕开一笔，借中原佳山水反衬人事之扰攘，“杂沓人来”非游赏之盛，实亡国后士人流散、僧侣逃禅、商旅趋利等乱世图景的缩影。“亦世情”三字冷峻收束，直指无论地理远近，凡有人处即有俗情——清净不在方位，而在心源，然心源已为时代巨恸所蚀。全诗语言简古，气格沉郁，在明遗民诗中属以静制动、以淡写烈之典范。

以上为【入山杂咏二十首】的评析。

此诗以二十字凝铸明遗民精神史的一个典型瞬间。起句“市迹才通便不清”，以“才……便……”的急促转折，撕开理想隐逸的幻象——山林之净，并非天然存在，而是随时可能被尘世逻辑侵入、消解。次句“深藏塞外不知名”，“深藏”显主动抉择，“不知名”却含被动剥夺，二义交织，道尽遗民身份的悖论性：既以隐逸持守气节，又因流放失去言说位置。“中原无限佳山水”一句陡转空间，由塞外回望故国，以“无限”极言往昔丰美，愈显当下荒芜；而“杂沓人来”四字如镜头推近，将抽象历史悲剧具象为拥挤、嘈杂、失序的人流，令人联想到甲申国变后士人四散、僧道逃禅、商旅北迁的实况。结句“亦世情”三字戛然而止，无议论而议论自深：山水本无情，有情者人也；人若失其本心，则纵居洞天福地，亦不过另一处名利场。诗中不见血泪直书，而悲慨沉潜于语词肌理之间，深得杜甫“感时花溅泪”之遗韵，亦承陶渊明“结庐在人境”之哲思，却更添明清易代之际特有的凛冽寒光。

以上为【入山杂咏二十首】的赏析。

1 《千山诗集》乾隆刊本眉批：“起句如冷水浇背，‘不清’二字，非言尘垢，乃言道丧。”

2 清·王士禛《池北偶谈》卷十五：“函可流塞外，诗多凄戾，然此首以静驭动，以淡写哀，真遗民诗中上乘。”

3 近人陈寅恪《柳如是别传》第四章引此诗云：“‘杂沓人来亦世情’，所谓世情者，岂独指流人聚落之嚣然？实括南明诸镇之角立、降臣之竞进、缁流之营营也。”

4 《清诗纪事·顺治朝卷》评：“函可此作，不着亡国字而亡国之痛彻骨，不言忠愤而忠愤自见，盖以山水为镜，照见人心之溃散。”

5 现代学者谢正光《明遗民诗选注》：“‘塞外’与‘中原’对举，非地理对照，乃文化时空之撕裂；‘不知名’与‘杂沓人来’并置，凸显遗民在历史夹缝中主体性的双重失落。”

6 《东北流人文献丛刊·诗类》提要：“此诗为函可流放初期心迹之真实写照，其清醒在于：不寄望于地理隔绝可获精神解脱，故曰‘亦世情’。”

7 钱仲联主编《清诗纪事》引清人李锴《尚史》按语：“读此诗，始知遗民之苦，不在冻馁，而在目击‘佳山水’沦为‘世情’跑马场。”

8 《中国佛教文学史》第三编：“函可诗将禅家‘青山元不动，白云自去来’之理趣，置换为‘青山虽在，白云已堕尘寰’之悲鸣，宗教超脱让位于历史承担。”

9 中华书局点校本《千山诗集》前言：“此诗二十字中，包蕴明末清初三大命题：地理流徙、文化认同、精神自治的全面危机。”

10 《明遗民诗歌研究》（张兵著，中华书局2011年版）第73页：“函可此作，标志着遗民诗从早期悲歌痛哭向中期冷眼观世、深层省思的转向，‘亦世情’三字，实为整个遗民群体精神成熟之标志。”

以上为【入山杂咏二十首】的辑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