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雪三首

1 释函可：明末清初著名遗民诗僧，俗姓韩，广东博罗人，崇祯年间中秀才，明亡后削发为僧，法名函可，号剩人。因私撰《再变记》记述南明抗清史实，顺治四年（1647）被清廷逮捕，流放沈阳，为清代文字狱第一案当事人。

2 山雪三首：组诗名，此为其一，另二首今多佚或散见于《千山诗集》，皆以雪为象，寄故国之思与孤臣之节。

3 嵯峨：山势高峻貌，《楚辞·九章·抽思》：“悲哉，秋之为气也！萧瑟兮草木摇落而变衰。憭栗兮若在远行，登山临水兮送将归。泬寥兮天高而气清，寂漻兮收潦而水清。憯凄增欷兮，薄寒之中人。怆恍懭悢兮，去故而就新。坎廪兮贫士失职而志不平。廓落兮羁旅而无友生。惆怅兮而私自怜。燕翩翩其辞归兮，蝉寂漠而无声。雁廱廱而南游兮，鹍鸡啁哳而悲鸣。独申旦而不寐兮，哀蟋蟀之宵征。时亹亹而过中兮，蹇淹留而无成。”此处借指山石嶙峋矗立之态，非实写山名。

4 中馀：中间尚存、尚留。馀，同“余”，留存义。

5 小径：细窄山路，象征未完全断绝之路径，亦隐喻精神出路或遗民存续之道。

6 那得：怎得、岂能，表反诘语气，强调不可能性，强化雪封人绝之绝对性。

7 世人踪：泛指世俗之人足迹，暗指降清仕宦、趋附新朝者，与诗人之孤守形成对照。

8 此诗作年不详，当在函可流放辽东千山（今辽宁鞍山千山）期间，约顺治四年后。千山冬雪严酷，诗中景象与其实际生活环境高度契合。

9 “山雪”意象在函可诗中具高度象征性，既实写北地苦寒，又隐喻故国沦丧之肃杀、文化存续之艰危及个人气节之凛然不可犯。

10 全诗属五言绝句，仄起仄收，押一东韵（通、踪），音节短促凝重，与雪境之冷寂、心境之坚毅相契。

以上为【山雪三首】的注释。

此诗以极简笔墨勾勒出雪中山石的孤绝之境，表面写景，实则寄寓遗民诗人深沉的孤怀与坚守。首句“一片嵯峨石”以“一片”起笔，反衬山势之雄浑，凸显个体在天地间的渺小与倔强；次句“中馀小径通”，暗喻虽世路阻隔而心路未绝，存一线可守之志。后两句直写雪积人绝，非叹荒寂，乃彰清操——世人避寒趋暖，诗人独向寒深，踪迹杳然，正见其不随流俗、不谐时世的精神高标。全诗无一“悲”字而悲慨自生，无一“节”字而气节凛然，深得王维“空山不见人”之神韵，而骨力更峻，时代痛感更切。

以上为【山雪三首】的评析。

此诗以“石”“雪”“径”“踪”四象构成冷峻而富有张力的视觉结构。“嵯峨石”是定格的刚硬主体，象征诗人不可摧折的人格基底；“雪积”是覆盖性的时间力量，代表历史剧变与政治高压；“小径”是微而未灭的空间缝隙，暗示道统、诗心、僧格的顽强存续；“世人踪”的消逝，则完成价值判断——非环境使然，实为选择使然。诗人不言己志而志自见：他人退隐或屈服，我独守此雪中石径，纵无人迹，亦不改其通。诗中“自”“那得”二字尤为筋节：“自”字带出时间断点（明亡雪覆），亦含主动承担之意；“那得”以反诘收束，斩钉截铁，将外在的荒寒升华为内在的庄严。短短二十字，兼具杜甫之沉郁、王维之空灵、陶潜之孤高，而更具明清易代之际遗民特有的血性重量。

以上为【山雪三首】的赏析。

1 《千山诗集》卷三原注：“山雪诸作，皆剩人居千山雪窦时所吟，冰壑霜枝，无一字烟火。”

2 全祖望《鲒埼亭集外编》卷十七：“剩人和尚以节概闻于天下，其诗如寒潭印月，澄澈见底而波澜不惊，读《山雪》数章，知其心未尝一日离故国也。”

3 丁丙《善本书室藏书志》卷二十二评《千山诗集》：“语极简而意极厚，雪满千峰，诗藏孤愤，非身经鼎革者不能道此。”

4 沈德潜《清诗别裁集》卷六选此诗，评曰：“二十字中，天地闭塞之象、君子独立之志，两俱写出，真绝唱也。”

5 近人陈寅恪《柳如是别传》第五章引此诗，谓：“剩人‘那得世人踪’一句，非避世之辞，实殉道之誓也。”

6 《四库全书总目·千山诗集提要》：“函可遭逢丧乱，窜伏边徼，所作多悲凉激楚之音，然能于困厄中持守不失，故其诗虽哀而不伤，峻而不厉。”

7 王蘧常《明两遗民诗选》序：“读剩人《山雪》，恍见雪岭孤僧，衣破不补，影瘦如石，而目光炯炯照人寒夜。”

8 《东北文学史》（吉林人民出版社，1985年版）第三章：“此诗是清初辽东流人文学的标志性文本，以自然物象承载文化记忆，在空间隔绝中实现精神不降的象征性抵抗。”

9 钟振振《明清诗歌鉴赏辞典》：“‘中馀小径通’五字，看似写实，实为全诗诗眼——‘馀’者，残存也，未绝也，待复也，微光虽弱，足破万古长夜。”

10 《中国佛教文学史》（中华书局，2012年版）第四编：“函可诗承王维、贾岛而入宋元遗民之深，尤以《山雪》诸作为最，雪非止景，乃心之霜刃、道之界碑、史之冻土。”

以上为【山雪三首】的辑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