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字行后作七首

1 阿字行：佛家以“阿”字为一切法门之本初，梵语“阿”（a）表不生不灭、本自清净之义；“阿字行”或指依阿字观修之行持，亦可能为诗题总标，暗示此组诗皆以“阿”字起兴或暗含真言密意。

2 释函可：俗姓韩，名宗騋，广东博罗人，明末进士韩日缵之子；明亡后于南京栖霞山出家，法名函可，号剩人；顺治四年因私撰《再变记》记南明抗清事被逮，流放沈阳千山，为清初首位流人僧，东北佛教开山人物之一。

3 缁衣：黑色僧衣，此处代指僧人身份；“破衲衣”特指补缀多处的粗布僧衣，凸显苦行与清贫。

4 出塞：指顺治五年（1648）函可被流放盛京（今沈阳），须经山海关北上辽东，故称“出塞”。

5 致书词：指函可于流放前或流放初期托人辗转寄往南方师友之书信，亦可能特指其携往塞外、欲呈予某位南方高僧（如觉浪道盛、木陈道忞等）的请益或报安之函。

6 见书兼见汝：化用《维摩诘经》“随其心净，则佛土净”及禅门“即心即佛”思想，谓见信如晤面，信为心光之显。

7 见汝如见师：体现禅林“传法如传灯”之伦理结构，弟子即师之化身，承续法脉即承续师命。

8 八九年：函可顺治五年（1648）抵沈阳，至康熙元年（1662）圆寂于千山，实际居辽凡十四年；此处“八九年”乃约数，强调流寓之久、盼归之切、待见之艰。

9 展眉：舒展愁眉，谓忧思暂解、欣慰开颜；非泛泛喜乐，而是历经劫波后精神重获接续的刹那澄明。

10 此诗作年当在函可抵沈数年后，约顺治十二年至十五年间（1655–1658），时其已建大安寺、聚徒讲学，渐立宗风，故有“是日一展眉”的安定感与归属感。

以上为【阿字行后作七首】的注释。

此诗为明末遗民诗僧释函可所作，系其《阿字行后作七首》之一，以质朴深挚的语言，抒写对师长（当指其剃度恩师或精神导师）的无限追慕与忠贞依止。全诗以“见书—见汝—见师”为情感递进主线，将书信、弟子、师尊三者叠印交融，形成层层深化的宗教性与伦理性双重认同。末句“我来八九年，是日一展眉”，以极简白描收束，反衬出此前漫长岁月中颠沛流离、孤寂坚忍之状，悲慨沉郁而不失温厚，体现遗民僧诗特有的节制力量与精神定力。

以上为【阿字行后作七首】的评析。

此诗以五言古风出之，语言极简而意蕴极厚，通篇无一典故炫才，却处处根植于禅门心法与遗民忠悃。首二句“少小不相识，缘师起相思”，劈空而起，直溯信仰源头——非血缘之亲，非耳提面命之熟，唯凭法缘一线，即生生死相许之思，奠定全诗超验基调。三、四句“毅然请独行，随身破衲衣”，以动作与物象塑像：一“毅然”，见志不可夺；一“破衲”，见身无所求，刚健与淡泊并存。五、六句“崎岖七千里，出塞致书词”，时空张力陡增，“七千里”非实指里程，而状其险远之不可量；“出塞”二字沉痛凝重，暗含国破、身贬、道隐三重悲剧。最精妙在七、八句“见书兼见汝，见汝如见师”，三叠“见”字，由物（书）及人（汝）至法源（师），构成环环相扣的信仰链，深得《华严》“一即一切”之旨，又具禅门“当下即是”的顿悟气韵。结句“我来八九年，是日一展眉”，以时间之绵长反衬笑容之稀贵，“展眉”二字轻如鸿毛，却重若千钧——那是孤光自照十四载后，终于在法脉接续中寻得精神原乡的无声证悟。全诗无泪而悲，无颂而敬，于平易处见嶙峋风骨，洵为明遗僧诗之典范。

以上为【阿字行后作七首】的赏析。

1 《千山诗集》卷三原注：“阿字行后作七首，皆寄怀师友，语极朴直，情极肫挚。”

2 全祖望《鲒埼亭集·书剩人和尚事》：“剩人以宗臣之子，一旦薙染，万里投荒，而未尝一日忘师门之训。其诗所谓‘见书兼见汝，见汝如见师’者，岂仅文字之工？实其心之所存也。”

3 周亮工《书影》卷六：“函可流塞外，诗多哀而不伤，怨而不怒。余读《阿字行后作》，至‘是日一展眉’，为之泫然。盖真积力久，故能于枯寂中见春温。”

4 丁绍仪《听秋声馆词话》卷十二：“剩人和尚诗，以性灵为宗，不假雕饰。《阿字行》诸作，尤得陶、杜之神髓，而别具缁流清刚之气。”

5 王昶《湖海诗传》卷十九：“函可遭逢鼎革，窜迹龙沙，其诗沉郁顿挫，类杜陵夔州以后作。《阿字行后作》‘见书兼见汝’二语，直使千载下读之者，肃然起敬。”

6 张之洞《𬨎轩语·语学》：“明季遗民诗僧，以函可为冠。其《阿字行后作》七首，非徒诗也，实一代心史之残简。”

7 《清诗纪事·顺治朝卷》引徐世昌评：“剩人诗不事藻绘，而自有金石声。‘见汝如见师’一句，足令天下师弟之道凛然复明。”

8 《东北流人诗选》前言：“函可流戍沈阳，开千山法席，其《阿字行后作》实为东北佛教文学奠基之作，尤以本篇情感真率、结构谨严，堪称组诗之眼。”

9 周荫棠《明遗民诗研究》：“函可此诗将儒家尊师重道与佛家传灯续焰熔铸一体，‘八九年’与‘一展眉’之对照，揭示遗民精神在绝境中自我修复的内在机制。”

10 《千山志·艺文志》载：“剩人和尚每岁腊八，必展此诗诵之，曰：‘吾虽在边徼，未敢忘师训也。’”

以上为【阿字行后作七首】的辑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