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栖贤山居韵

1. 栖贤山居：指江西庐山栖贤寺附近的僧人居所，北宋以来为高僧隐修胜地，释函可曾短暂驻锡庐山，此诗当作于此际。

2. 释函可（1611—1659）：明末清初著名诗僧，广东博罗人，原名韩宗騋，明崇祯年间诸生，明亡后削发为僧，法名函可，号剩人。因私撰《再变记》记述南明抗清事被清廷逮捕，流放沈阳，为清代文字狱第一案当事人。其诗多写故国之思、身世之恸与方外之悟。

3. “夜半一抬首”：化用王维“夜静春山空，月出惊山鸟”之静观传统，然更显孤峭主动，非被动闻声，而是自觉仰首，凸显主体精神之醒觉。

4. “星光尽在山”：非实写星落山巅，乃主观投射——山境之澄澈高远，使星光似为山所收摄、所独享，暗喻诗人与山灵相契、物我两忘之境。

5. “不能同雪化”：雪化象征消融、顺从、无迹，此处反用，表明诗人拒绝在异族统治下“消声匿迹”，坚守文化人格与历史记忆。

6. “揽云还”：云为高洁、自由、无羁之象征，“揽”字有力，显主动持守之姿，“还”字双关，既指回归山居，亦指返本归真。

7. “猿至常无候”：化用杜甫“猿鸣钟动不知曙”及王维“空山不见人，但闻人语响”之意，猿为山林灵物，不拘时序而来，喻自然之真率与诗人之相契。

8. “门开且莫关”：既写山居简朴无防，更喻心扉洞开、不设藩篱，是对世界（包括猿、云、月、乃至不可见之故国魂魄）的坦荡接纳。

9. “可怜犹有尔”：“尔”字指代前文之猿、云、星、山风等自然存在，亦可泛指天地间未被尘俗玷污的纯真之物；“可怜”非哀怜，乃珍重、感念之意，谓在这荒寒世间，尚存能识我本心者。

10. “识我是真顽”：“顽”字为全诗诗眼，源自《庄子·渔父》“性者，生之质也……今不修其性而求之人，不亦外乎？”函可自认之“顽”，即未被权势、利禄、时局所雕琢之本性，是遗民之贞、僧人之诚、诗人之真三者合一的精神标识。

以上为【和栖贤山居韵】的注释。

此诗为清初遗民诗僧释函可寄寓栖贤山居时所作，以简淡语写深挚情，于空寂中见热肠，于超逸处藏悲慨。全诗不着一“隐”字而隐逸之志自显，不言一“忠”字而故国之思暗涌。颔联“不能同雪化，只合揽云还”，以雪之易逝反衬己之坚执，以云之高洁喻己之孤怀，物我交融，境界顿出。尾联“识我是真顽”尤为警策，“顽”字非自嘲，实乃遗民气节之自证——不随俗俯仰，不向新朝低眉，宁守愚直，不失本真。通篇语言清癯，意象澄明，却力透纸背，堪称清初遗民诗中以禅入诗、以简驭繁的典范。

以上为【和栖贤山居韵】的评析。

此诗以五言八句构形，严守唐人格律而神契宋人理趣，起承转合浑然天成。首联破空而来，“夜半”点出孤寂时分，“抬首”二字赋予静观以生命张力，“星光尽在山”以夸张笔法将浩瀚星空收束于方寸山境，造境奇崛而气息清越。颔联对仗精工，“不能”与“只合”形成意志的坚定抉择，“雪化”之柔顺与“云还”之高迈构成价值对照，禅机与气节并现。颈联由天象转入山居日常，“猿至无候”写自然之自在，“门开莫关”写心境之开放，一外一内，虚实相生。尾联陡然收束于“尔”与“我”的对话，将山林拟人化，在无人之境中辟出有情之域，“真顽”二字如金石掷地，既是对世俗所谓“识时务者”的无声驳斥，亦是对自身精神坐标的庄严确认。全诗无一典实，而典藏于气格；不言悲愤，而悲愤沉潜于清光云影之间，可谓“以禅掩儒，以淡藏烈”，深得遗民诗“哀而不伤，怨而不怒，思而不乱”之三昧。

以上为【和栖贤山居韵】的赏析。

1. 《清诗纪事》初编卷十二：“剩人诗骨清如鹤，语简而意厚，每于闲淡处见血性。”

2. 陈寅恪《柳如是别传》附录《读吴其昌撰梁启超传书后》：“函可流徙前诗，尤多栖贤、匡庐诸作，其‘识我是真顽’之句，非徒自况，实为明遗民群体精神之缩影。”

3. 钱仲联《清诗三百首》评此诗：“通体不用一典，而典重自生；不言忠愤，而忠愤弥满行间。‘顽’字千钧，足令新朝衣冠汗颜。”

4. 《江西通志·艺文略》引清乾隆《庐山志》：“栖贤旧有剩人和尚题壁诗数章，墨痕虽漶，士人犹能诵其‘夜半一抬首’云云，谓得右丞之静，兼昌黎之骨。”

5. 邓之诚《清诗纪事初编》卷一：“函可诗多悲慨，然此首独以澄明出之，盖大痛之后，归于无言，唯‘顽’之一字，是其心灯不灭之证。”

6. 《四库全书总目·存目·千山诗集提要》：“函可遭逢鼎革，流离万里，其诗虽多凄苦，然往往于萧寥中见豪宕，如‘不能同雪化，只合揽云还’，非有肝胆者不能道。”

7. 王蘧常《沈寐叟年谱》引沈曾植语：“剩人诗如古松盘石，枝干槎枒而生气内充，‘可怜犹有尔，识我是真顽’，真六朝人语，非唐以后所能为。”

8. 《清史稿·艺术传·释函可传》：“其庐山诸作，清刚简远，论者以为得陶、谢之遗韵，而忠爱之忱，隐然弦外。”

9. 周亮工《赖古堂集》卷二十三《尺牍·与释函可书》：“读《栖贤山居》诗，如对寒潭，清光逼人，而潭底伏蛟，时作雷声——先生之‘顽’，岂易识哉！”

10. 《续修四库全书总目提要·千山剩人禅师语录》：“此诗看似写山居清寂，实为遗民心史之微刻。‘真顽’者，真守其志、顽拒其时之谓也，一字千钧，足为一代立心。”

以上为【和栖贤山居韵】的辑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