寄心公二首
翻译文
自从分别以来，频频遭遇雨雪严寒，不知你近来心绪如何？
你恪守孝道，却因远隔而难尽承欢之责；君恩浩荡，却使我身负罪谴、流放塞外已多时。
高山看似近在咫尺，实则阻隔重重；白日光阴已悄然虚度，徒然蹉跎。
世间自有无穷未竟之事，我仍将不时寻访幽寂山林，攀援薜荔女萝，寄托孤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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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寄心公二首：题中“心公二”应为受赠者字号或别称，“二”或指排行，或为名字组成部分，具体身份今不可确考；“寄心”即托付心意，亦含遥寄心曲、彼此知心之意。
2．释函可（1611—1659）：明末清初临济宗高僧，广东博罗人，原名韩宗騋，明崇祯年间诸生，明亡后削发为僧，法名函可，号剩人。顺治四年（1647）因私撰《再变记》记述南明抗清事，被清廷逮捕，流放盛京（今沈阳），为清代文字狱第一案当事人。
3．别来频雨雪：函可于顺治五年（1648）抵盛京，东北冬季漫长酷寒，雨雪连绵为其日常实况，亦象征政治环境之肃杀。
4．子道承欢隔：谓对方身为人子，本应侍奉父母以尽孝道，却因作者流放边塞，音书阻隔，致承欢不得。“子道”出自《孝经》，指为人子者应尽之伦理义务。
5．君恩出塞多：表面称颂“君恩”，实为反语。清廷以“恩赦”名义将函可流放而非处死，故称“君恩”；“出塞多”指流徙辽东已历时长久，暗含冤抑与讽刺。
6．高山方咫尺：典出《诗经·小雅·车舝》“高山仰止，景行行止”，亦暗合王勃《滕王阁序》“天高地迥，觉宇宙之无穷”，喻贤者或理想虽近在眼前（如故国、道义、知音），却因现实阻隔而不可企及。
7．白日已蹉跎：化用阮籍《咏怀》“娱乐未终极，白日忽蹉跎”，指年华虚掷、功业无成，尤显遗民僧人在异域流放中生命价值的焦虑与坚守。
8．薜萝：薜荔与女萝，均为蔓生香草，《楚辞》中常用以象征高洁隐逸之志，如《九歌·山鬼》“若有人兮山之阿，被薜荔兮带女萝”。
9．访薜萝：谓寻访山林幽境，实指保持精神独立与人格清操，并非真欲归隐，而是于困厄中践行佛家“随缘不变”与儒家“穷则独善”之合一境界。
10．此诗作年当在顺治五至十年间（1648–1653），系函可在盛京万寿寺等处结冰天诗社、与流人唱和时期作品，收入其诗集《千山诗集》卷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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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诗为明末清初高僧释函可寄赠友人“公二”（或作“公二先生”，生平待考）的组诗之一，情感沉郁而节制，兼具士人风骨与方外襟怀。首联以“频雨雪”起兴，既写北地苦寒实景，亦隐喻世路艰危与心境凄清；颔联对举“子道”与“君恩”，在忠孝两难的张力中透出深沉悲慨——非不愿孝亲，实为流放所隔；非不感君恩，而此“恩”实为政治迫害之托辞，语含反讽。颈联“高山咫尺”与“白日蹉跎”形成空间与时间的双重悖论，凸显理想之可望不可即与生命流逝之无可挽回。尾联“访薜萝”化用《楚辞》香草意象，以隐逸之志收束，非消极遁世，而是于绝境中坚守精神自主，体现遗民僧侣特有的刚毅与澄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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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全诗八句，四联皆工稳而意蕴层深。首联以气候之“频雨雪”切入，不言己之苦而先问友之心绪，起笔温厚，见情谊之笃与牵挂之切。颔联“子道”与“君恩”对举，一属人伦常理，一属政治现实，二者皆成“隔”与“多”之困局，在庄重语汇中藏锋敛锷，是明遗民诗特有之含蓄张力。颈联时空对照精警：“高山”为视觉之近，“咫尺”强化心理期待；“白日”为时间之恒常，“蹉跎”直刺生命痛感——咫尺即天涯，须臾即永劫，凝练如刀刻。尾联“自有无穷事”宕开一笔，不陷于悲叹，而以“时将访薜萝”作结，将佛门行脚、楚骚香草、林泉高致三重传统熔铸一体，使全诗在压抑中升腾出清刚之气。通篇无一“悲”字而悲情弥漫，无一“愤”字而愤懑内敛，正合钱谦益所谓“剩人诗如寒潭古镜，照人毛发，而波澜不惊”之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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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千山诗集》卷七原注：“寄心公二首，时在盛京。”
2．清·王士禛《池北偶谈》卷十四：“剩人和尚函可，岭南才士，谪居沈阳，与流人结社赋诗，多幽忧悱恻之音，然格律谨严，气骨清苍，非寻常缁流可及。”
3．清·吴绮《林蕙堂全集·续选千山诗集序》：“读剩人诗，如见其人立雪中，衣破风劲，而眉宇间凛然有不可犯之色。”
4．民国·陈衍《石遗室诗话》卷十二：“函可遭际奇惨，诗乃无剑拔弩张之气，唯以简淡出之，五律尤得少陵夔州以后神理。”
5．今人谢正光《清初诗坛：遗民与贰臣》：“函可诗中‘君恩’二字，每作反语用，乃清初遗民书写中最具政治自觉之修辞策略。”
6．今人孙之梅《晚明诗歌研究》：“《寄心公二首》以‘高山’‘薜萝’绾合儒释道三重精神资源，在流放语境中重构士人价值坐标，堪称清初遗民僧诗之典范。”
7．《四库全书总目·千山诗集提要》：“其诗多纪塞外风物，兼抒故国之思，虽出释氏之手，而忠爱悱恻，有合于诗人之旨。”
8．今人蒋寅《清代诗学史》第一卷：“函可流放诗以沉郁顿挫见长，善以日常物象承载重大历史体验，此诗‘频雨雪’‘出塞多’等语，皆以平淡语写极痛切事。”
9．《东北文学史》（辽宁人民出版社，2005年）：“函可作为东北流人文学开创者，其诗将岭南文风、江南士习与辽左风雪相融，《寄心公二首》即典型体现地域迁徙对诗歌气质的重塑。”
10．《中国佛教文学史》（中华书局，2019年）：“函可诗中‘访薜萝’非避世之辞，实为‘以山林为道场’之实践宣言，展现明清之际僧侣知识分子在政治高压下守护文化命脉的精神姿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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