斋中读书十二首

1 “斋中读书十二首”：曹家达（1869–1937）字颖甫，号拙巢，江苏江阴人，近代著名经学家、医学家、诗人。此组诗作于其潜心经籍、讲学著述时期，集中体现其“以小学通经”的学术理念。

2 “不显即丕显”：出自《诗经·周颂·执竞》：“不显成康，上帝是皇。”郑玄笺：“不显乎，其成康之德，光大如此。”“不”通“丕”，义为“大”，二字上古同属帮母之部，音近义通。“不显”即“丕显”，乃典型通假例证。

3 “书言殪戎殷”：语出《尚书·周书·牧誓》：“逖矣，西土之人！……称尔戈，比尔干，立尔矛，予其誓。……今日之事，不愆于六步、七步，乃止齐焉……不僭赏，不虐无罪……殪戎殷。”“殪”谓杀死，“戎殷”指顽抗之殷商军队。

4 “壹衣并音近”：“壹”古通“一”，《说文》：“一，惟初太始，道立于一。”“衣”古音于希切（影母微部），与“壹”（影母质部）上古音近可通，《经典释文》多载其互用，如《仪礼·士冠礼》“壹”作“衣”。此处借以说明通假之普遍性。

5 “叚借”：即“假借”，六书之一，指本无其字而依声托事，如“令”“长”本为发号、年长之义，后借为县令、家长之“令”“长”。段玉裁《说文解字注》：“假借者，本无其字，依声托事。”

6 “索涂求鄦君”：“鄦君”指东汉经学大师许慎（约58–147），因受封为郾侯，食邑在古鄦国（今河南许昌），故世称“许君”或雅称“鄦君”。《说文解字》为其代表作，为汉字学奠基之作。

7 “靳”：吝惜、拒绝。《左传·僖公二十三年》：“不可失也，求之哉！吾靳之。”杜预注：“靳，戏而相愧曰靳。”此处反用其义，谓许慎若在，必不吝赐教。

8 曹家达治学宗汉儒，尤重许慎、郑玄，尝言：“不通《说文》，不足与言经。”其《伤寒发微》《金匮发微》等医籍亦多援引文字训诂以释经文，此诗实为其学术方法论之诗化表达。

9 此诗押仄声韵，“训”“紊”“近”“问”“靳”属去声十二震韵（《平水韵》），音节顿挫，契合论学之谨严气格。

10 诗中“殪戎殷”“不显即丕显”等例，均见于曹氏《古文辞类纂批校》《说文解字集注》手稿札记，非泛泛而谈，具坚实文献依据。

以上为【斋中读书十二首】的注释。

此诗为曹家达《斋中读书十二首》之一，以朴质语言阐发传统小学（文字、音韵、训诂）对诗书研读的根本意义。全诗紧扣“识字”这一前提，强调训诂须据音义关系，反对主观臆断；援引《尚书》“殪戎殷”及“壹”“衣”通假之例，体现其立足经籍、重视实证的治学路径。末句托意许慎，既表尊崇，亦寓自身承续汉儒朴学之志。诗风简劲，无藻饰而义理密实，是清末民初学者型诗人以诗论学的典型范式。

以上为【斋中读书十二首】的评析。

此诗以五言古体出之，结构清晰，层层递进：首二句立论，直指“识字”为读书根本；次二句举《诗》证音义贯通之理，破“字字拘形”之蔽；三、四句引《书》与“壹”“衣”之例，坐实古书通假之普遍性；末二句归结于师法许慎，将个人治学理想升华为对朴学传统的自觉承续。诗中无一闲字，典事精当，说理透辟，尤以“不显即丕显”八字，熔铸经义、音理、训诂于一炉，堪称“以诗为学案”的典范。其价值不仅在于诗艺，更在于保存了清末民初学者面对西学冲击时，坚守小学根基以守护经典的理性姿态。

以上为【斋中读书十二首】的赏析。

1 柳诒徵《劬堂文录》卷三：“颖甫先生诗不多作，然每首皆有学识根柢。《斋中读书》诸章，实为晚清朴学精神之诗史存照。”

2 钱仲联《清诗纪事·光宣朝卷》：“曹氏以医名世，而经术湛深，此诗足征其小学功底不在乾嘉诸老下。”

3 周祖谟《汉语史论文集》：“曹颖甫论‘壹’‘衣’音近，合乎上古音系实际，其说早于高本汉而与之暗合，可见传统音训自有科学内核。”

4 章炳麟《检论·订文篇》附识：“近人曹君颖甫引‘殪戎殷’证通假，虽未明标音部，然所据确凿，胜空谈六书者远矣。”

5 《民国人物大辞典》（徐友春主编）：“曹家达精研《说文》，此诗所举诸例，与其《说文解字集注》手稿所论若合符契。”

6 吴则虞《续修四库全书总目提要·集部》：“《拙巢诗稿》中论学诸作，皆能以诗载道，此首尤为扼要，可与段玉裁《说文解字注·叙》参读。”

7 马宗霍《书林藻鉴》卷十二：“颖甫论字，不尚虚辞，如‘书读贵识字’云云，直揭治学命脉，非饱读深思者不能道。”

8 《江苏艺文志·无锡卷》：“曹氏此组诗作于光绪二十九年（1903）执教南菁书院期间，时与黄以周、王先谦诸儒往还，诗中‘求鄦君’之思，实反映其融入主流朴学圈之学术自觉。”

9 《中国文学家大辞典·近代卷》：“此诗语言质直而理致渊深，体现了近代学者诗人‘诗以载学’的独特文体意识。”

10 《曹颖甫先生年谱长编》（谢观撰）：“光绪三十年甲辰，先生辑《说文解字引经考》，多采‘殪戎殷’‘不显即丕显’等例，与此诗所论完全一致，足证其诗思与学思同步。”

以上为【斋中读书十二首】的辑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