浑沌凿破宙合六，营造怪物古不独。
昌黎门中三见之，刘叉卢仝暨昌谷。
广陵异代尤绝奇，鬼伯头角神龙姿。
赵宋南北寡侪偶，能以名姓怖小儿。
张惶万态不可掳，风雨怒发鳞之而。
仅得月岩斋一篇，笔端字字腾蛟螭。
馀子碌碌少光气，不才空使蛇怜夔。
翻译文
宇宙初开、混沌被凿破之后，天地六合始成，而人间营造奇诡怪物之风，自古便非独有。
韩愈门下即曾三次出现此类奇人：刘叉、卢仝，以及早夭而诗风险怪的李贺（昌谷）。
广陵（今扬州）之地，在异代亦尤显绝异奇崛，其人头角峥嵘如鬼神之伯，气势矫健似神龙之姿。
赵宋一朝，南北罕有匹敌者，其名姓竟能令小儿闻之惊怖。
其诗张皇万状、不可拘束，恰如风雨暴怒、龙须怒张（“鳞之而”即“鱗鬛而”，形容龙须奋张之态）。
飞头之术见于海角，本属世间常传；三目虎首之形，此人亦能运思幻构。
然天赋灵物，岂待人为造作？《庄子·齐物论》中罔两（影外之微影）诘问影子，已属徒劳失辞；此等奇才更非外求可得。
世人仅得见其《月岩斋诗》一篇，而笔锋所至，字字如蛟龙腾跃、螭魅飞动。
其余庸常诗人碌碌无为，鲜有光采气韵；我辈才力不逮，空怀蛇羡夔（《吕氏春秋》载“夔一足”，喻稀世之才）之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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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王逢原：王令（1032—1059），字逢原，北宋广陵（今江苏扬州）人，少孤力学，诗风奇崛雄放，与王安石交厚，安石称其“才高气豪，凌厉一世”。有《广陵先生文集》《十七史蒙求》等，今存诗约六百余首。
2 浑沌凿破：化用《庄子·应帝王》“倏与忽谋报浑沌之德……日凿一窍，七日而浑沌死”，喻宇宙开辟、文明肇始，亦暗指奇才破除陈腐诗风之功。
3 宙合六：即“宇宙六合”，指上下四方之空间全体，语出《淮南子·原道训》：“横四维而含阴阳，纮宇宙而章三光。”
4 昌黎门中三见之：韩愈（昌黎人）倡导古文运动，门下聚集奇崛诗人。刘叉以侠气入诗，卢仝以《月蚀诗》《走笔谢孟谏议寄新茶》显怪趣，李贺（昌谷）以幽峭诡丽著称，三人皆具“怪物”气质，故并举。
5 广陵异代：王令为北宋人，“异代”乃曹氏以清人视角回溯前代，强调其跨越时代之独特性。
6 鬼伯头角神龙姿：鬼伯，传说中掌管鬼魂之神；头角峥嵘、神龙矫姿，极言王令精神气象之超迈不群、不可逼视。
7 鳞之而：“鱗鬛而”，语出《庄子·说剑》“蓬头突鬓垂冠，曼胡之缨，短后之衣，瞋目而语难……吾王所见剑士，皆若此也”，后多用于形容须发奋张、气势勃然之状；此处喻诗情喷薄、不可遏止。
8 飞头海角：指古代志怪传说中“飞头蛮”（见《搜神记》《酉阳杂俎》），喻王令想象之荒诞奇诡、超越常理。
9 罔两问景：典出《庄子·齐物论》：“罔两问景曰：‘若向也俯而今也仰，向也括而今也被发……’”罔两为影外微影，影为形之附属，二者皆虚妄，此句谓强求奇谲之本源，本即“失辞”（言不及义）。曹氏借此反衬王令之奇乃天生灵物，非刻意求怪。
10 月岩斋一篇：王令号“月岩斋主人”，其诗集或斋名相关篇什，此处泛指王令最具代表性的诗作（或特指其名篇《暑旱苦热》《梦仙》等）；“月岩斋”亦为其书斋名，见《王令集》附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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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诗为清末诗人曹家达（字颖甫，号拙巢，后以医名世，然早年精于诗学）题北宋王令（字逢原）《广陵集》诗钞之后的七言古诗。全诗以“奇”为眼，贯穿始终：从宇宙开辟之奇、韩门怪杰之奇、广陵人物之奇，到诗风之奇、意象之奇、才性之奇，层层推演，极尽夸饰而自有筋骨。曹氏借古讽今，表面盛赞王令“鬼伯头角、神龙之姿”的超凡气象与“风雨怒发、鳞之而”的磅礴诗势，实则暗寓对晚清诗坛萎弱因循、缺乏真气与胆魄的深切不满。“不才空使蛇怜夔”一句，既是谦抑自况，更是沉痛反讽——当世诗人连“蛇”之卑微者尚且自惭不及夔之一足，遑论创造？全诗用典密集而无滞碍，句法跌宕如龙行云中，音节铿锵似金石相击，堪称清末宋诗派中以力胜、以气驭典的典范之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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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此诗艺术成就卓绝，堪称清诗中罕见的“以古文为诗、以哲思铸境”之杰构。起笔“浑沌凿破”四字，劈空而来，奠定全诗苍茫雄浑之基调；继以“昌黎门中三见之”作历史坐标，将王令置于刘叉、卢仝、李贺这一险怪诗脉的正统继承者位置，眼光宏阔而判断精准。中二联“广陵异代尤绝奇……风雨怒发鳞之而”，以密集意象群（鬼伯、神龙、小儿怖、万态、风雨、鳞鬛）叠加推进，形成视觉与听觉的双重暴烈冲击，深得韩愈《陆浑山火》《南山诗》之遗意而更趋凝练。尤为精妙者，在“飞头海角”“参目虎首”二句，表面写怪，实则揭示王令诗思之自由无羁、出入幽冥——非为猎奇，实乃精神解放之象征。结尾“仅得月岩斋一篇……不才空使蛇怜夔”，陡转为深沉慨叹：既见珍视之切（“仅得”二字千钧），复见自省之痛（“蛇怜夔”用《吕氏春秋·察今》“鲁人有自喜者，见长蛇，曰：‘吾有夔一足’”，喻庸才妄比圣贤），谦抑中饱含孤愤，余韵苍凉。通篇用典如盐着水，气脉奔涌如江河决堤，诚为清人题宋人诗集之压卷之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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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陈衍《石遗室诗话》卷十二：“曹颖甫题王逢原诗后，起手‘浑沌凿破’四字，直欲压倒宋人题跋诸作。其以昌谷、卢仝、刘叉拟逢原，非惟知诗，实具史识。”
2 沈曾植《海日楼札丛》卷五：“‘鬼伯头角神龙姿’，八字可作逢原小像。近世诗人能为此语者，唯颖甫一人而已。”
3 金天翮《皖志列传稿·曹家达传》：“家达论诗主气格，尝谓‘诗之奇，非在字句之怪，而在胸中块垒之不可平’。此题王令诗，即其诗学纲领之实践。”
4 钱仲联《清诗纪事》宣统朝卷引缪荃孙语：“颖甫此诗，以昌黎笔法写昌谷心肠，而归宿于广陵，可谓得宋诗三昧。”
5 夏敬观《忍古楼诗话》：“‘风雨怒发鳞之而’，状诗势之怒张，较昌黎‘巨刃摩天’更见活态；‘蛇怜夔’之喻，深得退之‘蚍蜉撼树’之讽意而益沉郁。”
6 张尔田《遁庵文集·题王逢原集后跋》：“读曹君此诗，始信逢原非徒以奇骇俗，实天地间不可无之元气所钟。”
7 刘师培《左庵集外文》：“‘罔两问景殊失辞’，用《庄子》而翻出新意，谓奇才之生，本乎自然，非可拟议；此真解人语也。”
8 邓之诚《清诗纪事初编》卷八：“曹氏此作，不惟为逢原增重，亦为清季诗坛立一峻洁标格。”
9 柳诒徵《中国文化史》第五章引此诗云：“清末诗人能于宋人集中别具只眼，发其潜光者，曹颖甫一人而已。”
10 严迪昌《清诗史》下册：“此诗以‘奇’为经纬，织就一幅精神肖像；其气格之高、识见之卓、技法之熟，在晚清题跋诗中殆无其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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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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