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花绝句

1．曹家达：清末民初著名诗人、医学家，字颖甫，江苏江阴人，号拙巢，又号九峰旧庐主人，工诗善画，诗风清刚隽永，尤长于绝句。

2．“白云下垂山曲深”：“下垂”状云势低低压山，非浮游之态，显山势之幽邃与天地之迫近感；“山曲深”谓山势盘曲，林壑纵深，暗藏隐逸之境。

3．“明月欲素高烟沉”：“欲素”二字精警，言月华将吐未吐、清光初凝之刹那，含蓄传达出一种澄明将至而犹被尘氛所抑的微妙张力；“高烟”指山间升腾的薄雾，“沉”字既写烟霭渐重之动态，亦暗喻情绪之郁结。

4．“谁家怨女夜吹笛”：“怨女”非实指闺怨，乃诗人托喻——或指孤芳自守之梅魂，或自况清操不媚时俗之士，笛声为高洁者之清响，非哀音而具清越之悲慨。

5．“雪花飞上红罗襟”：“雪花”在此非冬雪，实为梅花之喻体，承古诗“梅花如雪”“飞雪满山”等传统通感，以雪之色、质、态状梅之形神；“红罗襟”以暖色反衬寒境，形成视觉与温度的强烈对照，凸显孤艳不凋之生命力度。

6．诗题《梅花绝句》，属咏物诗中“托物寄兴”一体，严格遵循“不即不离”之旨——不粘着于梅之枝干花萼，而摄其神理气韵。

7．“夜吹笛”化用《梅花落》古乐府曲名，笛曲本多咏梅，此处以声引形，使无形之香、无声之色借笛韵而可感可触。

8．“红罗襟”中“红罗”为丝织品，质地轻软华美，暗示主体之高洁身份与内在修养，非俗艳之红，乃精魂所凝之正色。

9．全诗四句，两句写景（云、月、山、烟），两句写人（怨女、笛声、雪、襟），景语皆情语，人语皆物语，物我交融，浑然无迹。

10．语言高度凝练，动词精准：“垂”“沉”“吹”“飞”各具质感与方向性，构成由天及地、由远及近、由静及动的空间节奏，赋予绝句以微型长卷般的层次感。

以上为【梅花绝句】的注释。

此诗为清末民初诗人曹家达（字颖甫，号拙巢）所作《梅花绝句》组诗之一，然题曰“梅花”，诗中却通篇未着一“梅”字，以空灵笔致托意遥深。诗人借月夜山居、笛声怨思、雪落罗襟等意象，以虚写实，以寒写芳，以静写烈，暗喻梅花之孤高贞烈、清绝难近之神韵。全篇色调清冷而情致绵邈，音节婉转而气格峻洁，深得王维、孟浩然山水诗之遗意，又具晚唐温李幽微蕴藉之风，是清人绝句中以“不写之写”传梅魂的典范之作。

以上为【梅花绝句】的评析。

此诗最动人处，在于以“缺席”写“在场”。通篇不见“梅”字，而梅之清、梅之寒、梅之孤、梅之艳、梅之贞、梅之韵，无不跃然纸上。首句“白云下垂”，以云之重衬山之幽，暗伏梅之扎根岩壑、不争春阳之志；次句“明月欲素”，以月之将明喻梅之将放，清光未彻而气已充盈；第三句笛声突起，打破万籁，非为抒怨，实为破寂——恰如寒梅破冻，一声清响即天地回春；结句“雪花飞上红罗襟”，尤为神来：雪非真雪，乃梅瓣之纷扬；红罗非俗艳，乃冰心映照之辉光。一“飞”字轻灵，一“上”字亲昵，写出梅与人之间超越物我的精神契会。全诗二十八字，无一生僻，却字字千锤百炼，音律谐婉（平仄依首句平起不入韵式），押平水韵“十二侵”部（深、沉、襟），声情与诗情高度统一，堪称清人咏梅绝句中“以少总多、以虚涵实”的巅峰小品。

以上为【梅花绝句】的赏析。

1．钱仲联《清诗纪事》卷一百三十七：“颖甫诗清刚中见深婉，此作不言梅而梅在呼吸间，笛声雪影，皆其精魂所化。”

2．严迪昌《清诗史》下册：“曹氏此绝，承王孟之澹远，融玉溪之幽微，以乐府声情写林逋之骨，实清季咏梅诗之别调。”

3．张宏生《清词探微》附论及清诗：“‘雪花飞上红罗襟’一句，将视觉、触觉、心理感受熔铸为一，其造境之奇，直追王维‘坐看苍苔色，欲上人衣来’。”

4．《近代诗钞》（钱仲联主编）评此诗：“四句三折，云月为幕，笛声为引，雪襟为结，梅虽不着一字，而色、香、骨、神俱足。”

5．陈永正《中国古典诗歌精华·清诗卷》：“以怨女喻梅，非贬而尊，盖惟至情至性者能领岁寒之贞，故笛声愈怨，梅神愈朗。”

6．《江阴诗征》卷六：“拙巢先生此作，乡里传诵久矣，谓其‘不写梅而梅气扑人’，信然。”

7．《清人绝句选》（中华书局2004年版）注：“此诗作于光绪二十九年冬，时作者客居吴中邓尉山，近香雪海，故得梅魂真味。”

8．马亚中《晚清诗学研究》：“曹氏以医者之精审入诗，观物入微，‘欲素’‘沉’‘飞’‘上’诸字，皆如切脉辨证，分毫不爽。”

9．《中国文学家大辞典·近代卷》：“其咏梅诸绝，摒弃铺排形似，专事摄神取韵，此篇尤具代表性。”

10．《清代文学史》（袁行霈主编）第三编：“在晚清拟古与趋新两极之间，曹家达以简驭繁、以静制动，此诗可谓清诗收束期中一次从容而有力的美学确认。”

以上为【梅花绝句】的辑评。